第十三章 桂阳(2/2)
第十一日,赵范去了趟城南山寺,说是还愿,带了两名隨从出城。到傍晚,隨从单独回来,说赵太守在山寺遇见旧识,先走一步了。
赵云问:往哪个方向。
隨从说:南边山道。
南边过了南岭是交州。赵云让主簿把赵范的印信和案牘清点归档,郡务接著处理,没有別的话,也没有派人追。
郡兵筛选从那一日起正式开始。赵云让主簿把各县兵册取来,每日去校场,一队一队看下去,考步战弓弩和体力,不堪用的划出,留下的另起造册。
队伍走到一半,赵云的眼神停在一个人身上。那人鬚髮白了大半,年岁明显偏大,腰背却挺得很直,握著长枪的姿势一丝不苟,比周围年轻的郡兵都要板正。张南靠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將军,此人年岁……”
赵云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几步,“站出来。”
那人站出来,把枪握著,看著赵云。
“守郴县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声音是沙的,不大,但没有发抖。
赵云绕著他转了一圈,看他的站姿,看他手上的茧,“輜重队,留下。”
那人点了头,侧身站到了另一边。张南没再说什么。
到二月初,筛出了一千七百余人,可以北送油江口。
赵云坐在正堂,提笔给刘备写信。写郡兵数目,写郴县粮草和南岭隘口,写得简短,只写要紧的。
写到末尾,停了一下,把赵范的事加进去:提亲之事,已婉拒;赵范此后出走,向南,去向不明,郡务已移交主簿,郡內暂无动盪。
最后一行加了一句:樊氏仍在府中,无所归属,请主公裁处。
写完,封漆,往北送。
十日后,回信从临湘来了。
是诸葛亮的手笔,字跡一贯工整,开头说郡兵和郴县的事已知,隨后一行字写得简短:赵范叛盟在先,义绝,旧约不再约束將军。樊氏孀居无依,主公有意赐与將军为妻,將军若无异议,可自行告知,不必另行礼仪。
赵云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案上,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
隨后起身,去了后院。
樊氏在廊下坐著,还是那副样子,膝上摊著帐册,见他走过来,抬起头。
“有封信,”赵云站在廊边,把信递过去,“主公的意思,你先看。”
她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廊外有风,把帐册的纸角翻了起来,她没有去按,只是握著那封信,停在那里,没有出声。
赵云等著。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看著他,“將军的意思呢?”
“由你。”
她听见这两个字,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是认真的,確认完了,慢慢把信叠起来,看著廊外的院子,沉默了片刻。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喜极而泣,也不是勉强应承。就是“好”,一个字,像是想清楚了才说出来的。
她重新低下头,把膝上的帐册翻到刚才的那页,继续看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后面她叫了他一声,“將军。”
他回头,“嗯。”
她没有看他,还是低著头,但唇角弯了一下,“晚上还是有薑茶,將军记得喝。”
赵云嗯了一声,往正堂去了。
又过了数日,北边陆续来了消息。
头一封来自油江口,是张飞的字,歪歪斜斜,纸上没几个字:子龙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攒了坛好酒,等你回来喝。下面又补了一行,墨跡深,像是想起来了才加的:把人一起带回来。
第二封来自夏口,关羽写的,字跡工整,写了一大段,说子龙择妻得人,樊氏节义兼备,实乃良配,当相扶相持,不负此缘。末尾一句话单独起行:某在夏口,不能亲至,聊以此信为贺,子龙珍重。
诸葛亮那封信的末尾,也夹了主公的一行字,不是军令格式,是另起的口吻:子龙,兄长替你高兴。
赵云把三封信都看完,放在案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樊氏从廊下过来,见他神情,停了步,“北边来消息了?”
“嗯。”他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从关羽那封看起,看完了看张飞那封,看著看著,笑了出来,是真的笑,压不住,“张將军……”
“他一贯如此。”赵云说,语气里有点什么,不是烦,是相处太久了才有的那种熟络。
樊氏把信叠好还给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比刚才多了几分东西,像是通过这三封信,把他身边的那个世界,看清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