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沙(1/2)
建安十四年,正月,泉陵。
荆南两郡已定,长沙、桂阳尚余,大军整备六日,各有去向。赵云领部往桂阳方向,轻装东行,先一步出发了。
廖立是大军出发前两日就走的。
他来请军令,进门拱手,说了一句:不出十日,必降。说完,从诸葛亮手里接了军令,把舆图往袖里一揣,转身便走,脚步没有停一下。诸葛亮目送他出了门,把羽扇放下来,没有说什么。
出兵那日,天阴著,北风顺著湘水往下刮。刘备在中军,把头天收到的关羽信又翻了一遍,折好,递给诸葛亮。
“韩玄往东北加了守备,”诸葛亮接过,隨手搁在案上,“往云长方向布的。”
大军沿湘水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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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立进临湘城,是出发后第三日的午后。
他没有备礼,没有信物,只有刘备的一封手书。守门的兵卒去稟了一声,等了约半柱香,里头传出话,让他进去。
韩玄坐在太守府正堂的主位,见廖立进来,腰板挺著,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他个子不高,腰间佩著短刀,穿了一身半旧官袍,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呆呆地看,在盘算著什么。
“临沅主簿,”他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刘备打下了武陵,就来要长沙了。”
廖立在客席坐下,没有行礼的架势,把手里的舆图折好搁在案沿,直接说:“太守想先问什么,儘管问。”
韩玄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刘备带了多少兵?”
“精锐八千,另有零陵、武陵郡兵万余,沿湘水北上。”廖立顿了顿,“东北方向,关羽在夏口,有精锐水路军三万。一南一北,都盯著这里。”
堂里静了片刻。
“长沙郡兵数千,临湘城防甚固,粮草足支半年。”韩玄抬起眼来,语气平平,“本太守已往东北增了守备,关羽方向,谅他也翻不过来。”
“是,”廖立应道,语气没有变,“往东北布了兵,说明太守知道关羽在那头。那我问太守——半年之后,援兵从哪里来?”
韩玄没有回答。
廖立接著往下说:“曹操赤壁大败,无力南顾;周瑜在江陵死磕曹仁,孙权的兵还要防备合肥;交州士燮自守,谁来管长沙?”他停了一下,“太守的郡兵,多少是各家士族供的?那些人,会替太守死战到最后一个?”
这句话落下去,韩玄叩著案沿的指节骤然停住,指腹攥得微微泛白。他在长沙任上多年,城头换旗的事见得太多了。士族们永远有退路,唯有他这个外来的太守,城破之日,便是穷途之时。
“你来说的就是这个?”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刘玄德,不过是汉室旁支,新败之师。”
“玄德公的兵,不是最能打的,却是最能站得住的。”廖立指尖点在舆图上,抬眼直视韩玄,“太守在荆州多年,长坂坡的事,不会没听过。十万百姓相隨,寧肯日行十里,也不肯弃一人而去。这样的人,不会苛待降將,更不会亏待治下百姓。”
堂里静了很久。廊外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门口的灯苗压低了一下,又直起来。
“零陵刘度,如今还在做他的太守,官吏原位留任,秋毫未动。武陵金旋,不降,死在阵前,以汉礼殯殮,知会家属归葬。”廖立说完这两句,没有再往下说,让那两个例子自己说话。
韩玄端起案上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刘玄德要什么?”
“军令归郡府,户册交割,官吏留任,城中不动一根毫毛。”廖立说清楚,停了一下,“太守归降,是识大体,完整保留郡府——这一点,主公会记得的。”
韩玄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应声,抬手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可否给我三日?”
廖立站起身,把舆图收回袖中,“三日可以。”他停了一下,语气平,“但要说清楚——不是因为太守守得住三日,是主公留这个体面给你。”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了。
韩玄坐在那里,盯著他的背影看到出了门,没有出声。
堂里只剩他一个人。援兵等不来,城里各家的心也拢不住,多撑几日,不过是多死些人。
廖立说的那个人,他其实听说过。长坂坡的事,荆州上上下下都知道。
三日,他没用。
次日午后,廖立就带著降书回到了大军。此时大军已沿湘水北上三日,距临湘不足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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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把降书看完,搁在案上,诸葛亮在旁边,把廖立当日在临沅说的那句话轻轻復了一遍:不出十日。
“才两日,”刘备说,抬头看了廖立一眼。
廖立坐在末席,没有谦辞,把舆图往前推了推,指尖按在临湘上,“公渊说不出十日,是给他留的余地——他自己算得清楚。主公入城后,长沙户口钱粮,顶得上零陵、武陵两郡之和,士族那边先安抚住,再往桂阳看。”
大军走了数日,抵临湘城下。
韩玄领郡府官吏在城门外候著,礼数周全,把印信和户册双手奉上,措辞谨慎,字字走在官面上,没有废话,也没有余地。刘备接了,温言安抚几句,原任官吏一概留任,不惊动百姓,让他回去把城里安置好。
韩玄躬身谢恩,退下了。
进了郡府,诸葛亮把户册展开,翻到封面下第一页,是临湘城中几家大姓的户籍总数。刘备站在他旁边,目光在那几个姓氏上扫了一遍,停了一瞬——那几个名字,他见过,很久以前,在船上,是他自己写下的,那时候连这里的地还没踏到。他没有说什么,把目光从那页上移开,往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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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湘入手后第二日,向朗从宜城来了。
他字巨达,宜城人,四十余岁,带著一个年轻人进了正堂,走路不急不缓,进门先行礼,规规矩矩,拱手答曰:“宜城向朗,携从子向宠字叔茂,特来投效左將军。”言毕,略顿,续道:“荆楚士族中,与水镜先生司马公有渊源者,尚有数人散落荆南各县,某皆相识,日后若主公有驱使,某可从中引荐。”
“巨达兄也是水镜先生门下?”诸葛亮在侧席,羽扇忽地停下来,起身对著向朗拱了拱手,“亮在隆中时,便常听先生提及师兄才学,今日得见,实乃幸甚。”
向朗回礼,神色不变,“孔明客气了,某不过早入门几年,论才学,远不及师弟。”
刘备在上首,却已把目光落到了向宠身上。
向宠站在向朗侧后,年约十八九,一身布衣,未佩刀剑,腰背挺得很直,见刘备看过来,没有低头,目光对上,沉著接住,不闪避,也不多话。
“叔茂,”刘备开口,叫了他的字,“隨你叔父来的,还是自己要来的?”
向宠答曰:“自己要来的。”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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