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尘定(1/2)
建安十四年,正月,泉陵。
临沅捷报到泉陵那日,距诸葛亮率主力北征武陵,已整整十七日。
消息进南门时,刘备正和蒋琬趴在郡府案上核对田亩总表,一行一行对数字,炭盆烧著,堂里暖融融的。亲兵掀帘进来,把军报双手呈上,刘备拆开扫了一遍,搁在案上,只说了两句:“让人去知会都梁、夫夷两县,告诉他们,武陵已定。”
蒋琬还没来得及应声,郡府门外已有了动静。
都梁县令来得最快,带著县丞和户曹吏,捧著印信户册,礼数比前几日归附的各县周全许多——看他们备办得齐整,分明是等这个消息等了好些时日,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一声號令。诸葛亮出兵前曾对刘备说过,都梁、夫夷两县与武陵豪族素有通家之好,临沅一下,这两扇门自己会开。果然如此。夫夷县的人紧隨其后,一前一后,进门时都带著如释重负的神色。等了太久才敢下决心的人,那份如释重负,往往比旁人更真切。
刘备一一接见,温言安抚,原任官吏留任,不惊动百姓,几句话打发各自回去安民。
营道县令是当日傍晚到的。他没有带县丞,没有带吏员,只带了一个隨从,靴底还沾著一路赶来的泥,进了正堂直接跪下,半晌没开口,只把头低著,嗓子有点哑:“臣来晚了。”
他比任何人来得都晚,却也比任何人来得都乾净。
前几日,营道县令臥床装病,那是在观望——不是胆怯,是一个在乱世里艰难撑了几十年的地方官员的本能。如今他只身赶来,没有藉口,没有隨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也不是请罪,而是认下了这个“晚”字。这种人,刘备见得多了,也最清楚该怎么待。
刘备从案后绕出来,弯腰亲手把他扶起,“武陵的仗不好打,你等消息是应该的。如今荆南两郡都定了,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你回去把县里安置好,原任吏员一概留著,不要让百姓担惊受怕就行。”
营道县令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把手里的印信双手捧上,没再说话。
蒋琬立在侧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没有出声。他做过郡书佐,见过不少上官接受归降,多是几句场面话、一个態度。刘备不是。这人进来时靴上带泥、嗓音发哑,刘备看得出来,所以他绕出来,亲手把人扶起,说的是“等消息是应该的”,不是“情有可原”。这两句话,分量不一样。
临沅捷报到泉陵次日,关羽从油江口传来了军报。
写得简短,几句要紧的:曹操已率残部北撤回鄴,曹仁据江陵死守,周瑜围城强攻已近两月,双方僵持,荆北暂时无虞,请主公示下油江口防线是否调整。
刘备看完,折起来放在案上,“告诉云长,原地守著,不动。”
他没有多解释。周瑜和曹仁在江陵城下耗著,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但这对刘备来说,不是坏事。周瑜的三万精锐卡在江陵城下,进退两难,江东就无力再南顾,荆南这边才能从容底定。
两日后,刘琦的信到了。
封得很仔细,里头的字跡却有些飘,像是强撑著写的。信里先说荆南两郡已定、足慰景升公在天之灵,措辞端正;末尾附了一句:近日旧疾復发,臥榻难起,荆州诸事,全赖使君操持,切勿因琦之事分心。
刘备看到最后这句,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客气,带著刘琦一贯的谦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疲態是真的,那种把后事託付出去的口吻也是真的。刘备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信叠好收进袖里,叫来亲兵,让备下厚礼,另请两名医官,快马送去江夏,好生照看刘琦,有动静立刻回报。
他知道这道命令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但这是他眼下能做的。
诸葛亮率军班师,到泉陵是第二十三日。
队伍从南门入城,旌旗整齐,收兵的样子和出兵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二十余日鏖战的疲色。赵云在前军队列里,甲冑乾净,见刘备亲迎出来,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诸葛亮跟在后头,身边带著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间藏不住的锐利;另一个三十余岁,站在那年轻人身后,负手而立,见刘备的目光扫过来,微微頷首,不刻意迴避,也不刻意示好。
刘备迎上去两步,在诸葛亮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二十三日。出去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甲冑整齐,神色不乱。只是眼神不同了——沉了些,像是经了一场实打实的淬炼,落定之后,还留著一点未散的余温。刘备在那双眼睛里看了片刻,心里的一口气慢慢鬆开了。
孔明把这一仗打完了,打回来了。
诸葛亮上前,“主公,此两人,请主公亲见。”
队伍还没散,刘备先从袖中取出一张素帛递给他——是经糜竺商路辗转送来的,落款两字:子敬。
鲁肃在帛书里没废话,说了两件事:孙刘联盟他这边一力维护,玄德公大可放心;周都督在江陵,事颇棘手,进展不如预期,知晓即可,不用回信。
诸葛亮把帛书看完,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压了一下,静了片刻。
“子敬此人,值得深交。”刘备说。
鲁肃写这封信,是在周瑜最难的时候,背著本阵营都督,悄悄给盟友递了个信——言下之意只一句:孙刘联盟,比一座江陵城重要得多。
“嗯。”诸葛亮頷首,把帛书折好收起,“江陵那边——周瑜刚而自矜,绝不肯无功而返;曹仁善守,这场仗一时半会看不出胜负。”
“先看著,”刘备说,“不急。眼下要紧的是荆南,不是江陵城。”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廖立是在正堂见的,诸葛亮陪著。
廖立,字公渊,武陵临沅人,荆州士族出身,少有才名,好品评人物,言辞犀利。他进门行礼,落座,直腰,眼神不急不徐,和在临沅太守府时没什么两样——见了新主公,他没有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也没有特意摆出恭顺的姿態。
这种人在乱世里很少见。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能让一个读书人这样坐著:要么他觉得用不著討好你,要么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投了,討好这件事对他来说反而是掉价。廖立是后者。他来赴这次见面,是要让刘备看清楚一件事:他廖公渊不是陪衬,不是备用,是值得单独用的人。
刘备看了他片刻,“公渊,长沙和桂阳,你有何教我?”
廖立不假思索,答曰:“韩玄此人,守之不固,攻之不暇,不足忧也。临沅既破,消息传至长沙,不出旬日,定有降意。”
略顿,续道:“长沙数年,韩玄苛徵士族以充军粮,士族久已离心;郡兵苦役积怨,士气废弛;帐下可称武將者,唯东门守將杨龄,有勇无谋,不足为惧。今北无救兵,南无退路,城中百姓苦於苛政,无一愿为之死战——此必降之势也。”
“况韩玄此人性好虚名,所惧者非兵刃,乃败於人前之辱。主公若稍示宽仁,给他留一台阶可下,胜於千军。”
“至於赵范,降之必速,然此人惯於见风使舵,降未必诚,宜遣人监察,以防后患。”
刘备笑道:“公渊何以知韩玄爱面?”
廖立淡然道:“韩玄帐下有一属官,与立有旧,相识多年,其为人秉性,悉知之矣。”停了一停,“韩玄必降,然坐等他想通,快则旬日,慢则月余,迟则生变——他等不来援兵,却未必没有退路。主公若遣立走一趟长沙,数日可定。”
言毕,便垂眼端坐,不再多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刘备回顾诸葛亮。诸葛亮只道一句:“楚之良才,当赞兴世业。”
廖立带门出去,穿堂风卷著寒意扫进来,炭盆里的火星溅起,又落回火堆,噼啪一声轻响,堂里便只剩这一点动静。
刘备没动,指尖还按著案上临沅送来的户籍册子,抬眼看向诸葛亮,笑了笑:“这一趟出去二十三日光景,回来倒像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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