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尘定(2/2)
诸葛亮把羽扇搁在膝头,指尖抚过扇柄磨得光滑的竹纹——那是他出山那日,刘备亲手送他的。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平,却字字都落了地:“从前在隆中,总以为主公的路,是先取荆襄,再图巴蜀,照著棋盘落子,算准了天时地利,就不会错。”
炭火又响了一声,刘备没插话,只静静看著他。
“此番站在临沅的望台上,才知道这棋盘上的每一处落点,都不是纸上的字。”诸葛亮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刘备眼里,“军令一下,死的是兵,苦的是民,贏一场仗容易,要让打完仗的地方,百姓能安安稳稳活下去,才是真的难。”
他从前总觉得,刘备那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是顶在头上的旗號,总劝他要舍小取大,要算利弊得失,要为了基业暂放一时的仁善。可这次他亲手开了临沅的仓,亲手给金旋以汉礼发丧,亲眼看著临沅百姓从闭门不出,到敢站在街上看他们的兵走过,才懂了刘备顛沛半生,寧肯丟了地盘也不肯丟百姓的根,到底是什么。
刘备往前倾了倾身子,炭火把他眼底的光烘得很暖:“那你现在,觉得这路该怎么走?”
诸葛亮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再抬起身时,眼神里没有了半分初出茅庐的试探,只剩全然的篤定:“亮从前,是为主公谋天下。往后,是陪主公,把这天下,一步步走稳了。”
刘备看了他许久,没说一句夸讚的话,只朗声笑了,抬手示意门外的主簿,把下一个人引进来。
见潘濬,刘备特意打发了旁人。
堂里只留了诸葛亮,连主簿都退出去了,门窗半开,冬日的斜光从廊下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潘濬,字承明,武陵汉寿人,少年受业於荆州大儒宋忠,与荆楚士人多有往来;早年在江夏任从事,因当堂斩杀贪赃县长一事震动一郡,刘备那时在新野便听说过这个名字,记下来了。后来刘琮降曹,潘濬弃官归乡,没有跟著去许都,在汉寿蛰伏至今。
他进门行礼,落座,腰板挺直,神情平静,像是早想好了来这里要说什么的人。
其实並不是全无波澜。潘濬知道刘备在等他,也知道这次见面意味著什么——蛰伏几年之后,他选了这个人,这就是他给自己的答卷。今日这一步,是自己选的,没有律可依,只有判断。
“承明在武陵长大?”刘备先开口。
“汉寿,”潘濬答,“离临沅百余里,沅水中游,住到十八岁才离开。”
“我知道汉寿。”刘备点了点头,“数年前,我在新野,听到一件事——江夏郡有个县长贪赃枉法,被江夏从事当堂按律斩了,整个江夏郡震动了大半年。”
潘濬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个从事,是你。”刘备看著他,“我那时就记下了这个名字。”
沉默了片刻,潘濬才开口,“斩得对,他死得不冤。只是当时有人说我操之过急,说与其当堂斩了,不如押送州府走完流程。我没听,日后也没后悔过。”
刘备把“操之过急”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若按流程来,等文书到了州府,那人早就有人替他打点好了,对吗?”
“对。”
“你做得对。”刘备看著他,“为官一任,护百姓、守法度,哪个拦著处置哪个,没什么操之过急的。”他没再绕,“武陵太守,我想让你去做。”
堂里静了一瞬。
潘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指尖在案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那件当堂斩贪吏的事,过去数年,他听过无数句“操之过急”“不懂规矩”,却从未有人当著他的面,正面说过一句“你做得对”。眼前这个顛沛半生的主公,见他第一面,先认下的,是他那桩当年没人认可的决断。
刘备没有催,就那么安静等著。
半晌,潘濬才开口,他站起身,躬身拱手,“臣是武陵汉寿人,本土人任本土太守,容易被人说閒话,对主公声望也有妨碍。”
刘备没有立刻接话,只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我问你,武陵你打算怎么治?”
潘濬抬起头,神情换了,变得利落了许多,“主公要听实话?”
“要。”
“武陵的根子问题不是田荒,是五溪。”潘濬直起腰,语气平,像是在说自己家门口的事,“金旋在时靠郡兵硬压,越压越乱,三年不到必出一次械斗,出一次就死人、毁庄稼、荒田地。这才是为什么武陵户籍年年减、粮草年年缺——不是地不肥,是人不敢种。”
刘备凝神听著,未置一语。
“五溪五渠,各家渠帅性情不同。雄溪的人见利则动,给够了就老实;辰溪的渠帅认血脉和恩义,硬打只会越打越死硬;酉溪最难缠,部眾最多,渠帅沙摩柯悍勇,但护家护族,他要的是边界清楚,不是你死我活。”他顿了顿,“打不完,也打不净,只能招抚。”
“你有把握?”
“有。”潘濬没有迟疑,“我在汉寿长大,认得几家渠帅的旧人,知道谁能谈、谁要先打疼了再谈、谁拿货物就能换来约束。两年之內,让五溪各渠帅按年供丁供粮,不再年年出兵清剿,省下的郡兵专心屯田练兵——到那时武陵每年可供粮两万石、调兵三千,给主公差遣。”
诸葛亮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羽扇慢慢搁在了案上。
这是诸葛亮听到具体承诺时的习惯动作,刘备认得——羽扇放下来,意思是:这个人说的话值得认真对待。
刘备问:“你会打仗吗?”
“上过阵。在江夏那几年,水匪多,我带过郡兵,打过两次,没败过。”潘濬补了一句,“不是名將,但能带兵,知道怎么让士卒听令。”
刘备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点了点头。
刘备转回来,把手搭在案上,“武陵太守,另加护五溪蛮夷都尉,专责招抚五溪。兵权归你,谈崩了出兵也归你,不用来问我,你自己定。”停了一下,“三年,我等你的结果。”
潘濬在案前端坐,沉默了片刻,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三年为期,主公到时候看结果。”
封赏是当日傍晚在郡府校场宣的。
赵云正式表为牙门將军。主簿念完,赵云抱拳,低头,再抬起头,神情和平日无异,只是腰杆更直了一截,站在那里像一根打进地里的柱子。
魏延左將军府前部司马,独立领营,归诸葛亮节制。他听到任命,先是没动,过了一息,才单膝跪地,行了个標准的军礼,起身时,下頜线绷了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扯了一截,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已经说了。
封赏散后,天色將暮,眾人陆续离去,蒋琬留了一步,把一卷册子递到案前:“主公,零陵清丈初报出来了。”
刘备把册子展开扫了一遍:十七处乡亭已完,无主荒田与被侵占官田合计逾五万亩,全郡各县的清丈还未收官。他没说话,把册子推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翻了一遍,“够了。月餉从官仓出,令从郡府发,不走各家私门;凡应募入伍者,户授官田二十亩,免三年田租,田產子嗣可继。给郡兵要守的理由,也断了士族对这些人的私人掌控。”他顿了顿,“零陵先行,其余三郡等荆南全定后再推。”
刘备点了点头,“照这个擬章程,写完给我看。”
蒋琬应了声,抱著册子退出去,步子不急不慢。
堂外暮色沉了下来。炭盆的火还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