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临沅(1/2)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武陵郡,临沅城外,沅水南岸。
距诸葛亮率主力出零陵北上,已十三日。魏延所部先行一日,此刻已在临沅城西的山地里潜行第五日,始终无战报传回,却也无半分异动——这正是诸葛亮要的效果。
斥候的回报是午前送到的。诸葛亮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袖中,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向外望了一眼。
临沅城头,旌旗还在,守军列阵,弓手立在垛口后头,箭矢未发。城楼上有炊烟,散得慢,城里还有口粮,一时断不了粮道。他把帘子放下,回身坐到案前,把魏延昨夜传回的密信和眼前的地形重新对了一遍。
魏延绕山潜行,不仅把临沅通往五溪蛮腹地的山道要口悉数切断,还截住了金旋派出去的两拨求援信使——写给五溪蛮渠帅的两封信,被原封不动送了回来。魏延顺带摸清了几家渠帅的动向,他们本就与金旋无深交,见求援信被截,更是闭门不出,半分出兵的意思都没有。金旋的外援,彻底绝了。
这是最好的局面。
赵云在帐外等了片刻,掀帘进来,甲冑轻响,“军师,今日还是按兵不动?”
“再等两日。”诸葛亮说,“让封公子今日隨你去城东巡哨,不许出弓矢射程,看一遍地形就回来。”
赵云应了,转身走了。
金旋没等两日。
第二天正午,临沅南门忽然开了道缝,一骑快马衝出来,在城外游走了一圈,转回去了。下午,南门再次开了,出来的是个文吏,捧著一封书信,站在两军中间的地带,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诸葛亮叫人把信取来,打开,看了一遍。
金旋的亲笔信,措辞强硬,字字带著火气:武陵是刘荆州旧治,外將不得擅入,速速退兵。末尾盖著武陵太守的官印,红得扎眼。
他看完,把信叠好,交给隨行主簿,“存档。”
隨即让人给那文吏带话回去,字字都戳在要害上:我等奉荆州刺史刘琦公子之命,收復刘荆州故土,非为外將擅入。金太守若愿归顺,左將军府可保全郡官吏原位不动,秋毫无犯;若执意不降,三日后开战,城破之日,唯究首恶,余者不究。
文吏回去了,城门关上,再没动静。
“他不会降。”诸葛亮没有回头,赵云在他背后沉声应道,“信上这般硬气,是打算死守到底的人写的。”
“嗯。”诸葛亮转过身,“那就等他自己来开这扇门。”
第三日,北门出了一队斥候,往北走了十里,遇上了诸葛亮压在林子里的伏兵,对了一眼,掉头回去了。北路有兵,探得清楚了。斥候回去,北门关上,再没有动静。
当日子时,帐里只剩一盏灯。诸葛亮把沅水南北、临沅四周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叫来斥候,把北边的伏兵全部移到了西北侧的山间小路里。金旋知道北路有人,正面不会走;若想绕,就是西北这条山路,那里正好有人候著。往南撞,是主营;往西进山,是魏延。四面都是口袋,任他挑。
交代完,他坐回去,把地图又看了一遍。不是漏看了什么,是没睡著。
格局是清的——伏兵的位置,时机,四面的地形,全在脑子里压得清楚。这一仗不难贏,他知道。可这和在隆中对著棋盘推演不是一回事,和坐在主公帐里落子也不是一回事。外头是活人,令一出,有人死,有人活,谁死谁活,在今晚这个时候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他只是今晚才真的知道。
他把地图折起来,压在案角。
主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又压下去,悄悄看了他一眼。
“去睡吧,明日卯时点兵。”诸葛亮说。
临沅城內,这两日的静,不是安定。
诸葛亮那句话进城的当天傍晚,城里几户大姓就坐不住了。张家先来,託了个管事说表忠心,半柱香的话没一句是实的,拱手走了。第二日另一家来,说要捐粮助守,粮车在城门口停了半个时辰,听到诸葛亮那番言语,粮没卸,人先走了,说明日再来——明日没来。
金旋看著,没开口。这几家打的什么算盘,他清楚:打贏了,他们是守城功臣;打输了,他们早留了退路,城门一开,头一批出去捧降表的就是他们。这种人逼不得,逼急了反过来从城里给刘备开一道缝,才是大麻烦。他只让亲兵多在这几家门口转了几趟,以防万一。
兵卒那边更难压。
“唯究首恶,余者不究”这句话进了城,就像在水里丟了块石头,表面看著没什么,底下早翻了。他当时就把那文吏关起来,叮嘱不许外传,可哪里捂得住。当天夜里换防,墙根底下就有人嘀咕,见他来了立刻闭嘴,缩著脖子站好。他没揪出来打,揪了更乱,只把那几张脸记住,往前走。
回到正堂,手按在案上,手心是潮的。
第三日,他站在城头看自己的兵——列阵还算整齐,旗没乱,看著还像那么回事。可安静不是安心,此时恐怕都快没什么战意了。
他叫来两名校尉,问了一句:若今日突围,能带走多少人?
校尉对了个眼神,报了个数。
比他估的少了三成。
他让他们下去,在正堂坐了很久,甚至有点后悔没早点投降。外援断了,人心散了一半,真正能用的不够守城,守到最后是个死,出去拼杀一番还有一线希望。
第四日天还没亮,金旋出城了。
不是从北门,是南门。带著两名校尉和千余郡兵,出门就往南打,直奔主营方向。
北路有伏兵,东边是沅水,西边的山道魏延堵了多日,路早断了。四面算下来,只有南边还没封死——那是诸葛亮主营所在,硬打一次,打出去往西绕山,还有五溪蛮可以找。没有別的路了。
这不是突围,是搏命。
诸葛亮已站在帐外的望台上。他望著城门方向衝来的队伍,眼底没半分意外,传令:“迎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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