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沙(2/2)
“宜城已乱多年,荆南初定,玄德公在此,某当来。”几个字,不拿腔调,不拍胸脯。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他一会儿。诸葛亮在侧席,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把羽扇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没有出声。
刘备才开口,“巨达先把宜城的事务交割清楚。叔茂留下,留在中军,隨时替我参赞军务,遇事可与军师商议。”
向宠抱拳应诺,乾脆,一个字不多。向朗在旁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告退出去,诸葛亮才轻声问了一句,“主公怎么看上了这个年轻人?”
刘备把目光落回舆图,“看著顺眼,留在身边歷练。”
诸葛亮嗯了一声,把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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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廖立来见刘备,顺手提了件事。他翻韩玄旧档时看到一条记录——帐下有个裨將军,叫黄忠,字汉升,南阳人,当年跟著刘磐在攸县守了多年,抵御孙氏,箭术据说极好,百步之內罕有失手。只是刘磐后来不再掌兵,韩玄也没重用他,就让他掛著个裨將军的名头在攸县閒置了。年岁不小,独子常年体弱,近年来越发少露面。
廖立说完这些,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把档册搁在案上,“主公若有意,召来看看。”说完告退出去了。
刘备一个人在正堂坐了片刻,把舆图展开,手指在攸县的位置上按了一下,停了很久,没有移开。
次日清晨,他叫上魏延和刘封,带了十余骑,轻装往攸县方向去了。
出了临湘南门,走了约一刻,魏延在旁开口,“末將听说过这个名號,义阳和南阳挨著——早年刘磐守攸县,那几年攸县夹在中间,全靠他撑著没丟。”
“打过他的仗?”
“没打过,只是传过来的消息,那时候末將还小。”
刘备嗯了一声,催马加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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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县到临湘半日路,辰时出发,午前抵达。
黄忠住在城南,院门半掩,门口两棵老槐,枯枝在风里轻轻抖。刘备下马,走到门前,叩了几下。
开门的是老僕,见一行军装的人,愣了一瞬。刘备只说了一句:请黄公出来,故人拜访。
不多时,黄忠走出来了。他个子高,腰板还挺得住,鬢角和鬍鬚全白了,眼睛却清明,走路脚步落得沉,是常年练武磨实了的沉。见了刘备,愣了一下,垂手行礼,“將军。”
“黄公,”刘备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备来看你了。”
黄忠没有请他进去,就站在院门边,直腰,看了刘备片刻,“降书已经送出去了,老夫如今不过一介旧將,將军屈尊来此,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想请黄公出山,”刘备没有绕,“往后仗还多著,缺能独当一面的將校。”
黄忠沉默了一息,“老了。”
刘备的目光落在院落侧边立著的那张弓上,说了一句,“黄公的弓,三石往上,是常用的。”
黄忠顺著他的目光看了那张弓一眼,没有回答。
“昨日还开过,”刘备平声说,“弦没松,臂也没松。”
院里静了一下。黄忠看向刘备,眼神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话,声音沉了几分,“老夫有一子,自幼体弱,时日恐不长了。”他顿了顿,“往后若要隨军出征,请让老夫带他,就在军中,不离左右。若他先走了,老夫一个人,隨时可以隨玄德公鞍前马后。”
他说清楚了,垂下眼,没有求情的意思,只是把实情摆在那里,等著刘备答覆。
刘备看著他,停了一下,点头,“行,带他。”
再无多言。
黄忠扶著院门的手鬆了松,指节还留著方才攥出来的白印。他往前走了半步,腰弓下去,深深一揖,声音沉得像落地的石头,“那老夫,隨主公走。”
回临湘的路上,刘封跟在后头,走了很长一段没有出声。过了湘水渡口,才低声说,“父亲,您方才便应下了?”
刘备往前看著路,並没有多说。
刘封沉默了片刻,夹马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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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忠表为中郎將,是当日傍晚在郡府正堂宣的。
黄忠站在堂下,腰板挺直,接了任命文书,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谢字。受了文书,转身往外走,脚步落得很实,没有一丝踌躇。
侧廊处,魏延候著,见黄忠出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黄忠也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顿,“听闻你是义阳人?”
魏延点头,“义阳。”
黄忠嗯了一声,“南阳挨著。”拿著文书往偏院去了。魏延看著他的背影,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环首刀,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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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的信是傍晚送到的,廖立顺手带了进来,搁在案上。
“桂阳降了,”廖立说,“赵范亲送降书,一兵未动,子龙顺利。”
刘备把信展开,从头看了一遍,翻到末尾,停下来,没有说话。
诸葛亮在侧首,从舆图上抬起眼来,看著他,等著。
刘备指尖按著信末的一行字,抬眼看向诸葛亮,轻声道:“子龙信里说,赵范想把寡嫂樊氏,许配给他。”
诸葛亮执笔的手顿了顿。
廖立坐在末席,把茶碗搁下,抬头看了刘备一眼,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