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口(1/2)
关羽的船在傍晚靠岸。
夏口在汉水入长江的口子上,两水交匯处的地势像一个低缓的楔子,城建在楔子最高处,三面临水,一面背山。城墙厚实,被江风岁月磨得发黑,城头的瞭望台是新换的木料,浅黄的木纹衬著旧墙,一眼就能看出是近年才修的。码头守军举著火把列队,火舌被风卷得歪扭,领头的军侯走到踏板边上,停住,行礼,“江夏守军司马邓方,见过关將军。”声音不高,脸上没有过分的殷切。
关羽从踏板走下来,靴底碾过湿滑的码头石板,扫了一圈列队的守军,没有立刻开口。
守军大约四五百人,整齐,没有散漫的气,甲冑磨损得厉害,修补过,有些地方补丁摞著补丁。旧甲不是坏事——这是真刀真枪穿过的东西,不是新领来没沾过血的摆设。
“公子在哪。”
“府中,”邓方说,“公子有恙,吩咐卑职先迎將军安顿,明日再见。”
“有劳,”关羽说,跟著他往守府方向走了。
走了不多远,守府门里有人小跑出来,在邓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邓方转过身,“將军,公子说,今晚若將军方便,可即刻相见。”
“走,”关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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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接连上岸的,是关羽的四千精锐。
这支兵和夏口守军在码头上有过短暂的对视。都是精锐,一眼便能认出对方的底子,但精锐和精锐之间有时候比生手更难相处。夏口的人打过赤壁,在这片水道上守了快一年,那种久守一地的人特有的惰性还没养出来,却有另一种东西——他们认识这片水面上的每一道漩涡,认识北岸远处那片芦苇盪在什么风向下会遮住视线。而关羽带来的是刘备的嫡系,北边打出来的老兵,有种流动的凌厉气,走一处打一处,脚步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两股气在码头上碰了一下,没有激起什么,各自撤开了,留著一道无声的缝。
关羽没有回头。他知道那道缝在那里,知道它三天內填不上,但他有的是手段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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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琦住在守府的东厢。
关羽进去的时候,他在灯下坐著,背挺著,手边有个汤碗,汤已凉了,没怎么动。他比关羽上回见他时瘦了很多——不过数月前,那时还有些年轻公子的圆润,现在颧骨高出来了,脸色白,但眼睛亮。
他站起来,动作比关羽料想的稳,指尖扶著案边,“关將军,一路辛苦。”
“公子不必起,”关羽说。
“我能起,”刘琦说,不是爭辩,“若连这个都做不到,將军会为难的。”
关羽在他对面坐下,不兜圈子,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一下,“夏口能战之兵,几何。”
刘琦在对面坐回去,把灯往旁边移了一寸,像是习惯性的动作,“郡兵九千二百余,能战的约七千,其余老弱伤退。水军战船一百九十余艘,大船三十一艘,余者中小船,適合近水短兵。”话说到这里,以袖掩口,低低咳了几声,咳得胸口微颤,压了许久才平復,隨即抬眼,眼底没有半分窘迫,“帐册都备著,比我说的准,明日给將军过目。”
关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没有追问。
伊籍站在关羽身后,把那声咳收在耳里,没有动。
这个回答不是他预期的。他预期的是笼统的估数,“约莫一万”、“百余艘”,不是“九千二百余”、“三十一艘”。
“文聘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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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试探了一次,五百人顺汉水南下,斥候提前察觉,未曾接触便退了,”刘琦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出缺口,”刘琦说,“他知道我病著,夏口这边的底子他盯了快一年,虚实差不多摸透了。他不急,他在等时机。”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將军来了,他要重新算过。”
屋里安静了一下。
关羽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搭在膝盖上,“哪几处是软肋。”
刘琦没有停顿,掰著指头,把北城外一处滩涂、汉水上游一段水流湍急处的守备空档、以及城东一道旧城墙的裂缝依次说了,说得很具体——哪段城墙、大约几丈、什么季节水位变化会加剧。说完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捲图,展开,往关羽面前推,“这是城防图,我叫人这一年来走了不下十遍,有几处去年入秋后地势有变,已经重新標註了。”
关羽把图展开,扫了一圈。
精准。这份图,不是这两天临时备的。是这一年,他真的在这里待著,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好,”关羽说,把图收起来,“城防的事,明日再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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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夏口的风从水面上来,裹著水腥气和凉意。
邓方在廊下候著,手里提著盏马灯,见关羽出来,跟上,没有开口。关羽走了一段,没有回头,“你们跟公子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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