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行(1/2)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油江口的码头就已经动了。
輜重先搬,一箱箱粮草、军械被扛上船,岸边的军侯捧著简牘核数,念到哪件短了立刻骂开,声音裹在江雾里传得远,却散得软,混著水声、桨声、脚步声,乱而不慌。
张飞站在码头最前头,背对著水,正劈头盖脸训一个把缆绳绕错的亲兵。他嗓门本就大,压著嗓子也震耳,训到一半,眼角瞥见刘备走过来,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快步迎上去,从怀里掏出个用粗布裹了两层的粗陶杯子递过来,瓮声瓮气道:“大哥,热的,薑汤。”
刘备接过,杯壁烫手,掀开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里混著点腥气,想来是隨手丟了块什么肉进去煮的,粗糲,却暖得胸口一热。
“大营就交给你了。”
“放心!”张飞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压了嗓门道,“沿江斥候撒出去三里地,別说周瑜的人,就是只水鸟想往上游闯,都得先过我这关。你在南边只管放开手打,后路我给你焊死了。”他顿了一下,“打完南边,你可得给我留著仗打。”
刘备扫了他一眼,没有承诺,把杯子还给他,转身往主船走了。
船离岸的时候,刘备站在船头往后看。晨雾越来越重,码头上的灯笼成了几个模糊的橘色光点,张飞的身影早融在雾里,只有他那嗓门隔著水面飘过来,听不清字,已经又在训谁了。
刘备转过身,面朝南方。
大军入了湘水,溯流往南行。
赵云前日带千五百轻舟先行,此刻主力船队拉得很长,首尾在雾里望不齐全,各船盯著前船的尾旗,顺水稳行。湘水比长江窄了大半,水流却稳,桨声低沉,一下一下,和船身的晃动合在一起。
两岸是荆南的冬天,茅草枯成金褐色,落叶树落光了叶子,枝椏斜指著天。连绵丘陵一道叠著一道往南铺,灰褐的山,铅灰的天,在雾里融成一片,分不出边界。
诸葛亮靠在舷壁上,没摊开舆图,只看著两岸地势,隨口道:“再往前过了淥水口,往西南翻过分水岭,就是武陵郡的腹地。武陵辖十三县,大半在沅水流域,临沅是郡治,但近一半的地界是五溪蛮的地盘——雄、樠、酉、潕、辰五条溪水,各有渠帅,互不统属,金旋管不到,刘表在时也只能招抚。”
他顿了顿,“这个郡,打下来容易。打下来之后才是难的。”
刘备靠著船舷,指尖敲著木栏,“先拿零陵,武陵就成了孤城,再说。”
船舱里再没了话,只有桨入水的声音,稳稳地,一路往南。
走了大半日,河面渐宽,两岸开始有零星村落。经过一处渡口,岸上站著七八个乡勇,手里拿著削尖的木棍,原是防乱兵的。看见军船过来,非但没跑,直挺挺站在岸边看。主船上一面斗大的汉字大旗猎猎作响,侧舷挑著荆州刺史刘琦的旗號。那几个乡勇看了半晌,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转身往村里跑,想是去通知什么人。
船没停,依旧往南走。
刘备站在船头,看著那处渡口退到视野尽头。他顛沛了半辈子,从来都是带著兵在別人的屋檐下,如今打著荆州的正统旗號走在这片土地上,旗帜在江风里展开,乡勇们看见它,就跑去通知旁人——这件事本身,说不出什么,只是站著看了很久。
傍晚,船停在一处背风的河湾,兵士上岸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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