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行(2/2)
岸上是湿地,草根冻硬了,踩下去却还往里陷,走几步鞋底就裹满黑泥。刘备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走到左翼,皱了皱眉——这里地势低洼,夜里起雾视线极差,正打算叫军侯来挪,脚步停住了。
不远处的缓坡上,已经有一队人把营扎好了。
没人给他们下命令,自己选了块高地,寨门正对左翼山口,把整个大营的缺口给守住了。
“那是谁的队?”
亲兵去问,回来道:“义阳人魏延,字文长,新野时便带著部曲跟隨,前几日编入前锋营,带百人队,没请示就改了位置。”
刘备走过去。那队人停下手里的活行礼,一个人从前头走出来,单膝礼毕,站直,不解释,不告罪,平视著他等著。刘备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二十七八岁,生得高,颧骨硬,腮边短须,身上旧甲洗得发白,却擦得鋥亮,站在那里有股板劲,眼神不躲不闪。
刘备没开口问,在他选的地方站了片刻,顺著坡往下看了看河湾的低洼,又转头看了看左翼山口。
“左边那个山口。”刘备说,不是问句。
“夜里起雾,低处看不住。”魏延应道,就这一句,没再往下说。
刘备在那里又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停住,背对著那边,“叫什么名字?”
“魏延,字文长。”
刘备在原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
诸葛亮跟在后面,过魏延身边时扫了他一眼,羽扇在指尖轻轻顿了半拍。魏延已经转过身,继续跟手下交代挖壕沟的事,声音平稳,没什么得了青眼的张扬。
夜里,营地静下来,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低低地一直响著。
诸葛亮把舆图摊在案上,指尖落在泉陵:“泉陵在湘水上游,瀟水在这里注入湘水,是荆南的水路枢纽。往南过始安,有秦时所凿的灵渠,连通湘水与灕江,顺流过苍梧,就是交州的北大门。零陵地广,鼎盛时垦户二十余万,如今底子还在,荆南四郡里粮產最厚的就是这里。”
“赖恭那边呢?”刘备在案的另一端,头也没抬。
“已从孱陵出发,带了数十亲信沿澧水入沅水,绕开武陵郡治,转瀟水南下,三日內能与我们在泉陵城外匯合。”诸葛亮顿了顿,“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刘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写字。烛火晃了晃,诸葛亮侧眼看了一下——纸上写的是零陵、长沙、桂阳三郡的大族姓氏,一笔一划,写得很稳。他没追问,收回目光,重新对著舆图標註明日的行军路线。
帐外,缆绳被夜风绷紧,船在河湾里轻轻晃著。水声从帐底渗进来,低的,稳的,和湘水一起,一路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