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蛟龙(2/2)
“你慌什么,”糜竺语气沉稳,“这差事放眼整个营里,没人比你合適。”
他指尖顺著舆图上的海岸线划了划,“咱们糜家世代经商,从徐州到扬州,再到岭南交州,这条路走了將近二十年。你十五岁跟著商队下交趾,跟岭南的豪族、士家的部曲打过交道,港口怎么选,货路怎么通,当地人怎么打交道,这条路上的事,营里没人比你熟。”
糜芳看著舆图上那些熟悉的港口名字,眼神里的慌乱散了些,“这倒是……当年咱们家在交趾还有分號,跟士家的商队做过珍珠、香料的生意,只是跟著主公这些年,早把那些事放下了。”
“底子还在,”糜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主公正是知道这个,才把这事交给你。”
糜芳喝了杯里的酒,手指摩挲著杯壁,眼神里多了些篤定,“其实士燮兄弟几个,最看重通商往来,咱们糜家的商路牌子在岭南还有些分量,只要主公许了通商的便利,士燮那边我有把握搭上话。”
“这就对了,”糜竺点头,“但你记住,这次去不是做生意,是替主公探路——摸清楚交州各郡的虚实,踩准从荆南到交州的水陆要道,跟士燮那边搭上线,摸透他的心思。不卑不亢,话別说死,也別丟了主公的脸面。”
“我记下了,”糜芳重重点头,坐直了身子,“等荆南定了,我立刻带商队出发,先从零陵顺湘江入灵渠,下苍梧,一步一步往南摸。”
糜竺给他续上了酒,“咱们糜家从徐州就把全部身家押在主公身上,他信你一回,你踏踏实实把事办好,別的不用多想。”
糜芳告退,手里小心翼翼卷好了那幅交州舆图,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
帐里只剩糜竺一个人,看著案上的舆图,指尖在交趾的位置轻轻顿了顿,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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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简雍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在案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了下去,“可算回来了,顶风溯江,风快把我骨头吹透了。”
陈到在帐外守著,没有动静。
“细说,”刘备放下笔。
“周瑜那边,表面接了,”简雍说,“我按你交代的,先说咱们南下是替他扫清荆南侧翼,再提云长守夏口替他挡住汉水方向的援军。他全程都笑著,客气得很,酒也请了,最后就一句话,让咱们有动向及时通个气,別跟江东水师闹了误会。”
他顿了顿,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但主公,我得跟你说句实在的。周瑜不好对付。我跟他扯了半天,他没一句落在实处,眼睛里跟明镜似的,怕是早就看透咱们的心思了,只是没点破。”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个事,”简雍补了一句,“我进帐的时候,帐角坐著个年轻人,不起眼,周瑜对他倒是信重,出帐时亲兵喊他士元先生——是襄阳庞统庞士元。”
刘备眼底闪过一丝波澜,隨即平復了,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宪和辛苦了,下去歇著。”
简雍挑了挑眉,也没多问,起身抱了抱拳,出去了。
帐里安静下来。刘备坐在灯下,没有立刻去看地图。
庞士元。
他低著头,手指搭在案沿,没动。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停了一息,比寻常的停顿久了一些。他没有让简雍看出来,也没有打算说给任何人听——但周瑜身边多了这个人,江陵那边的棋,就下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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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营地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只剩换岗的脚步,来回,来回。
诸葛亮来的时候,刘备还没睡,帐里的灯还亮著。
帘子轻响,诸葛亮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卷封好的文书,在刘备对面坐下,把文书放在案上,“主公,表奏刘琦为荆州刺史的文书,请过目。”
刘备把表文从头看到尾,又快速扫了一遍,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文书循汉制而写,以刘表遗志、荆州士心为据,字字妥帖,半分错处也无。
“好,”刘备把文书推回去,“照这个发。”
诸葛亮收起文书,没有立刻起身,“主公,三日后大军开拔,还有几处细节想与主公敲定。”
刘备頷首:“孔明但说便是。”
“出师的名分——大军开拔之日,要昭告荆南四郡,我们不是来攻城略地的,是替刘荆州的长子收回故土。荆南四郡的太守皆是曹操临时任命,在当地並无根基,有了这份名分,不战而降者必不在少数。”
“正该如此,”刘备说,“凡肯归顺的郡守、士族,一律既往不咎,该留任的留任,绝不能惊扰了当地百姓。”
“进兵的次序,先取零陵,”诸葛亮指尖在舆图上移了移,“零陵扼住湘水上游,西连苍梧,东接长沙,拿下零陵,荆南四郡与交州的勾连便断了,其余三郡进退失据。”
两人一问一答,把几处细节逐一敲定,说完了,帐里安静下来。灯火在无风处低低燃著,营地的声音早已平息,远处偶尔有更鼓,一声,隔很久,再一声。
诸葛亮低头才发现羽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就搁在案上。他抬起头,刘备还坐著,但眼神不在他身上,落在灯火上,也不像是在看,只是坐著。
“主公,”诸葛亮说,“天快三更了。”
刘备回过神,看了看灯,“这么晚了。孔明今晚就在这里,不用回去了。”
诸葛亮没有推辞,“那就叨扰了。”
刘备站起来,把案上的东西往边上推了推,诸葛亮去把帘子压实,回来把灯拨了拨,火苗低了一截,帐里暗下去一半。
两个人並排躺下,脚对著脚,头各朝一边,帐顶在头顶的黑暗里隱约可见。
片刻之后,诸葛亮开口,声音低,“主公。”
“嗯。”
“亮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主公这些日子,”诸葛亮说,“好像……想得比以前更远。”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用词,“不是说原来主公不深谋远虑,只是这回,总觉得——”他没有说完,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帐里安静了片刻。
“孔明,”刘备说,“有些事,知道的时候不一定来得及说,等来得及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诸葛亮没有接,等著。
“但是方向是对的,”刘备说,“往南,站稳,然后再说別的。这一步先走好。”
“嗯,”诸葛亮说,“亮明白。”
声音落下去,帐里安静了。
灯火在那里又燃了一会儿,慢慢地,自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