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两个世界(2/2)
“后来护士说时间到了,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我想我应该跟他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默没说话。
张维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
“沈先生,”他说,“你说的对。”
“什么?”
“昨天你骂我的那些话。”
张维说,“你说我们设计的那套东西,迟早会给我们自己打分。你说到时候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我今天站在他床边,就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也躺在那儿,我的数据会是什么样?系统会给我打多少分?会不会也有人站在我床边,看著我说不出话?”
沈默看著他。
看著那张脸,那张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彻底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默见过的表情。
在医院走廊里,在icu门口,在那排塑料椅子上,他见过太多次类似表情。
那是家属等在病房外,脸上掛的那种表情。
“张先生,”沈默说,“你今天做得对。”
张维抬起头。
“你进去了。你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五分钟。有心了。”
张维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沈默没再看他。
张维转过头,看著那扇门。
门里面,有个年轻人,正欲慢慢醒来。
门外面,有三个人,在等著他醒。
陈姐、张维、他。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人生。
但这一刻,他们都坐在这儿。
在同一排塑料椅子上,等著同一扇门打开。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沈默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张维还坐在那儿,说想再等一会儿。
陈姐劝他回去,他说没事。
沈默没劝。
他知道那种感觉。
守了一下午,好不容易进去了,看了一眼后,又困顿在现实情境里。
若说他放不下陈数,不如说他放不下自己面临的可能性。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秋天的嘆息。
走到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树叶好看,也不是因为小路安静。
是因为他想去看看周老。
想再跟他说说话。
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想听这个智慧的老人再说点什么。
他沿著小路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响,像踩在碎纸上。
走到书店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在看那本很厚的书。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又低下头,“这么晚还来?”
“刚从医院出来。”
沈默说,“想跟您聊聊天。”
周老点点头,指了指那把矮椅子。“坐吧。”
沈默坐下。
那把椅子还是那么矮,坐著不太舒服。
“周老,”他说,“今天有个事。”
“什么事?”
“那个產品经理,张维。今天去医院了。进去了,看了陈数五分钟。”
周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哦?”
“他站在床边,看了五分钟,什么都没说。”
沈默说,“出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也躺在那儿,系统会给他打多少分。”
周老没说话。
他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些皱纹,在月光里呈现出岁月痕跡。
“这小子,”周老说,“开窍了。”
沈默点点头。“好像是。”
周老看著他,忽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开窍?”
沈默想了想。“因为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什么?”
“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默说,“不是数据,不是案例,是活生生的人。躺在那儿,头上缠著纱布,胳膊上插著管子,睁著眼睛看他。”
周老点点头。“看见了就好。”
他说,“看见了,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就会想办法去避免。”
他顿了顿,“人这东西,最怕的不是道理。是看见。道理说一千遍,不如亲眼看见一遍。”
沈默听著,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周老,”沈默忽然问,“您说,社会是什么?”
周老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