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指引(1/2)
沈默说,“以前我觉得,社会就是系统。就是那些规则、那些分数、那些推送。但最近我发现,现在社会好像不是这些。”
周老看著他。“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沈默想了想。“我说不好。就是觉得,除了那些东西,还有些別的我之前没注意。”
周老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沈默。
“社会?”
他说,“对大部分人说社会,说的是秩序。谁管著谁,谁听谁的,谁在上面谁在下面。那些东西,都是秩序。”
他顿了顿,“但我理解的社会,可不是这种。”
沈默等著。
周老走回柜檯边,坐下来。
他拿起那个蔫了的橘子皮,在手里转著。
“我理解的社会,”他说,“是一个个家,和一个个的人。”
沈默没听懂。
周老看著他,继续说:“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世界。就像你,就像我。你有你的经歷,我有我的故事。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活法。这些世界,本来是不相干的。”
他顿了顿,“但人和人之间有了交往,就像两个世界开始交匯。在这个交匯里,会產生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周老想了想,目光落在手中那个乾枯的橘子皮上。
声音沉缓:“真。善。美。以及……它们对应的假、恶、丑。”
沈默愣了一下,“您是说……”
“我是说,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一起来的。”
周老把橘子皮轻轻放在柜檯上,“就像光来了,影子也就来了。你看见陈姐攥著橘子,守在门口,那是善。可逼得她儿子躺在那儿的系统,那套算法,那些只看数据不看人的规矩,就是恶。”
他抬起眼,看著沈默:“你昨天指著张维的鼻子骂,那是真。可张维之前坐在咖啡馆,用那套公事公办的嘴脸跟你谈『优化模型』,那就是假。”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照得周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我以前不信这些,”
周老说,“总觉得太虚。后来才明白,虚的不是这些,是那些不愿意看见的人。”
“不愿意看见?”
“对。”
周老点点头,“他们不愿意看见系统在作恶,不愿意看见数据在伤人,不愿意看见一个母亲在icu外面哭。然后告诉自己,这都是『客观』,是『规律』,是『代价』,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沈默从未听过的疲惫:“这种不愿意的假装,才是最假的假,最深的恶,最丑的丑。”
沈默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起张维最初的样子,想起那些推送,想起系统给他的47分。
“那……美呢?”他问。
周老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美就是,当假、恶、丑在那儿的时候,还有人愿意去做那个真和善。”
他指了指沈默:“比如你。系统给你打47分,告诉你是个『失败者』。可你跑去医院,陪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太守夜。这就是美。”
又指了指窗外,仿佛能看见医院的方向:“比如那个张维。他今天终於走进病房,看见了被他那套系统差点害死的人。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没了,换上了人该有的表情。这也是美。”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旧书堆上缓缓移动。
“周老,”
他终於开口,“您说这些……是和您过去的经歷有关吗?”
周老没回答他。
拿起那个乾枯的橘子皮,凑到鼻尖闻了闻。
虽然早已没有香气。
沈默正想开口,忽听得周老又道,“我年轻的时候,”
他说,“赶上好时候,炒老八股发了財。那时候我觉得,钱就是真,成功就是善,开好车住大房子就是美。”
“后来呢?”
“后来我把儿子送到美国,觉得这是为他好。老伴捨不得,我说她妇人之仁。”
周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老伴走了,儿子不回来了。我守著这一屋子书,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我把真的当假的,把假的当真的。我把家里那点热乎气当累赘,把外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当宝贝。”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沈默,我告诉你。系统那套打分,跟我当年那套『成功学』,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把人当东西,贴上价签,分个三六九等。区別只在於,我那套土,它们那套洋;我用嘴说,它们用代码算。”
沈默感到心头一震。
“所以您帮我,帮陈姐……”
“所以我帮你。”
周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是在施捨,我是在自己吃过亏。不忍你也像我一样再吃一亏,这种破事,最能照见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当然,也是投资。投资你这个还没被系统彻底格式化的人,投资你这点还能看见真、能做出善、能感受到美的……人味儿。”
月光移到了柜檯中央,照亮了那个乾枯的橘子皮,也照亮了周老眼中闪烁的、复杂的光。
沈默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老人。
不是在和他讲道理,是在用自己的一生,给他上一堂血淋淋的课。
关於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关於什么是投资,什么是浪费。
关於什么是活著,什么是……只是还没死。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开口了。
“沈默,”
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老伴。”周老说,“想她活著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沈默没说话。
周老继续说:“她活著的时候,我总嫌她话多。嫌她嘮叨,嫌她烦。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那些嘮叨,都是她想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她跟我说家长里短,跟我说书里看来的故事,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听不进去,总觉得没用。现在想听她嘮叨也听不到了。”
沈默听著,心里有点酸。
“周老,”他说,“您儿子……”
“別提他。”
周老摆摆手,“他从小学了我那套,没人味。后来他去了美国,和这个家像是彻底断了般,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养出了这种儿子,是我最失败的证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人这东西,任你吹嘘什么功名利禄,到头来都不过是指望著自己,有人会为他嘘寒问暖的尽心。”
沈默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父亲走之前,最后说的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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