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明镜高悬!(2/2)
“传——苦主刘张氏——!!”
衙役高声传唤。
方欣瑜深吸一口气,从旁听席上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堂前。
她这一动,身上绸缎衣流光溢彩,金釵摇曳,贵气逼人。
但那张脸上却满是淒楚,眼眶微红,还未开口,已是泫然欲泣。
“青天大老爷!民妇求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陈治沉声问道。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给本官细细道来。”
“民妇……民妇乃是东街刘张氏。”
方欣瑜抽泣著,按照在“上台”前陈治之前简短提示的剧本发挥。
“那挨千刀的姦夫,正是民妇那不成器的丈夫!”
她猛地指向怀胎鬼,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就是这淫妇!勾引我家丈夫!二人不仅做出那等丑事,这淫妇怀了孽种后,竟还想鳩占鹊巢,唆使我那糊涂丈夫……
…要……要谋害民妇性命,好让这淫妇登堂入室啊!老爷!
他们连砒霜都买好了!若非民妇机警,此刻早已是一具枯骨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涕泪俱下,將一个遭遇背叛、险些被害的原配的悲愤与后怕,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幅作態,连旁边的破军都看得愣了一下。
台下的“观眾”更是彻底沸腾了。
怀胎鬼更是听得浑身发抖。
当然,完全是被气的。
“你……你血口喷人!”
怀胎鬼嘶声吼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张三李四!我——”
“大胆!”陈治厉声打断。
“苦主陈述冤情,岂容你插嘴?!再敢喧譁,大刑伺候!”
怀胎鬼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方欣瑜继续哭诉,编造了一段“姦夫淫妇深夜私会,被丫鬟撞见”的戏码,最后哀哀恳求——
“求大老爷为民妇做主,严惩这对姦夫淫妇,还民妇一个公道啊!”
陈治頷首,目光转向苗嵐。
“丫鬟春红,上前回话。”
苗嵐低著头,小步挪到堂前,跪倒在地,声音细若蚊蝇。
“奴婢……奴婢春红,是刘夫人房里的丫鬟。”
“那日夜里,奴婢起夜,路过西厢房,听见里面……里面有动静。
奴婢好奇,凑到窗缝一看,竟看见……看见庆大爷和王氏……他们……他们……”
她说到这里,满脸羞红,似难以启齿。
台下尸鬼观眾却兴奋起来,伸长脖子,催促道。
“看见什么了?快说啊!”
“对啊!详细说说!”
苗嵐咬了咬嘴唇,声如细丝,却字字清晰。
“看见张爷和王氏赤身裸体,在……在床上行那苟且之事。
王氏还说……等毒死了李二和刘夫人,庆大爷就能娶她过门,家產全归他们……”
她越说越顺,绘声绘色,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起“姦夫淫妇”如何密谋下毒、如何偽造遗书、如何瓜分家產。
破军站在衙役队列里,听得嘴角直抽。
这剧情……
怎么越听越耳熟?
分明就是《金瓶梅》里潘金莲和西门庆毒杀武大郎的桥段,却是被苗嵐给改头换面套用过来了!
偏偏她演得投入,说得详细,台下那些尸鬼观眾更是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嘖嘖”感嘆。
“好个毒妇!”
“该杀!该千刀万剐!”
“青天大老爷快判她死罪!”
群情激愤。
怀胎鬼身上的怨气,在观眾们一遍遍的“认同”冲刷下,开始剧烈波动,隱隱有溃散之象。
陈治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堂前。
大红官袍在幽火下如血染就,乌纱帽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犯妇王氏。”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譁。
“你勾引有妇之夫,珠胎暗结,是为不贞!
谋害亲夫,意图霸占家產,是为不义!
勾结姦夫,欲害人命,是为不仁!
此等不贞不义不仁之徒,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怀胎鬼想反驳,想挣扎,但规则之力如山压顶,让它连抬头都困难。
陈治目光如刀,扫过它那不断蠕动的肚子。
“人证物证俱在,案犯拒不认罪。”
陈治一字一顿,“来啊——上刑!”
四个恶鬼衙役应声而出,手中各持一件刑具。
正是那大名鼎鼎的“四件套”——拶指、夹棍、脑箍以及烙铁。
看上去就知道全是阴司审鬼的玩意儿,上面缠绕著浓郁的死气。
怀胎鬼终於怕了。
它嘶声尖叫:“不!你们不能—”
陈治根本不理,手上拿过令牌往堂下一扔!
“用刑!!”
只见那拶指首先套上了怀胎鬼的十指,然后狠狠收紧!
“咔嚓咔嚓——”
它那指骨碎裂的声音即便是堂上依旧清晰可闻。
怀胎鬼拼命地惨嚎著,周身更是怨气疯狂翻涌著试图抵抗。
但规则压制下,它的力量显然十不存一。
衙役们轮流上前,夹棍接著套上它的双腿。
两个衙役猛地发力,木棍转动下,腿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脑箍也被扣上了头颅,而在铁箍缓缓收紧下,怀胎鬼的眼珠凸出,七窍甚至开始渗出了黑血!
最后是烙铁,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狠狠按在它胸口上……
“滋啦——!!”
青烟冒起,腐肉焦臭。
怀胎鬼的惨叫声从悽厉到嘶哑,最后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它瘫倒在地,肚子里的三头怪胎也萎靡下去,六只眼睛半闭,气息微弱。
明明是二阶的鬼物,竟被一群一阶都不到的玩家,用“戏剧规则”和刑具,硬生生折磨到濒死!
罗汉上前,將早已写好的“供状”展开,抓起怀胎鬼血肉模糊的手,蘸了蘸它伤口流出的黑血,强行按在状纸上。
一个血手印,触目惊心。
“犯妇……画押认罪……”
罗汉冷冷宣布。
陈治回到公案后,缓缓坐下。
他目光扫过堂下奄奄一息的怀胎鬼,又扫过台下疯狂叫好的尸鬼观眾,最后落在公堂角落那口蒙著红布的铡刀上。
狗头铡。
铡刀柄上雕著狰狞鬼头,刀口暗红,不知斩过多少“罪魂”。
“犯妇王氏,不贞不义不仁,罪证確凿,供认不讳。”
陈治的声音迴荡在公堂,“按律——当斩!”
他抓起令签,重重掷下。
“狗头铡伺候——!!!”
“遵命——!!”
四个衙役上前,掀开红布,露出那口寒气森森的铡刀。
两名衙役將奄奄一息、却仍在用最后力量挣扎的怀胎鬼拖向铡刀。
怀胎鬼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它腹中残余的黑虫疯狂衝撞著那层皮囊,发出绝望的尖啸。
就在它即將被按上铡床的瞬间,异变陡生!
怀胎鬼猛地昂起头,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所有五官骤然消失,只剩下一个漆黑的、旋转的漩涡。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恐怖的二阶鬼气轰然爆发,竟暂时冲开了公堂规则的部分压制!
“你们……都要死……”
含糊不清却充满无尽恶意的低语,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
它枯瘦的鬼爪猛地暴涨,指甲漆黑锋利,径直抓向离它最近的破军咽喉!
这一爪快如闪电,带著它燃烧本源的最后疯狂!
破军瞳孔骤缩,汗毛倒竖。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要挥刀格挡,但鬼气涌动之下,他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半拍!
千钧一髮之际——
一根暗金色长棍,裹挟著炽烈的气血之力,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砸在怀胎鬼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陈治不知何时已从公案后跃下,【蟠龙饮】全力催动,【战意充盈】的增伤效果在气血燃烧下达到顶峰。
这一棍不仅砸断了鬼爪,棍身上盘踞的龙形虚影更是顺著伤口钻入,在怀胎鬼体內爆开!
“吼——!”
怀胎鬼发出痛苦的咆哮,攻势瓦解。
与此同时,身为“丫鬟”的苗嵐咬牙撒出一把紫色虫粉,虫粉沾上怀胎鬼的身体,立刻燃烧起幽紫色的火焰,虽不能造成太大伤害,却极大地干扰了它的感知。
“师爷”罗汉双手一合,地面涌出浑浊的水流,缠绕上怀胎鬼的双脚,虽瞬间被鬼气蒸发,但也让它身形一滯。
方欣瑜更是不顾一切地直接扑到狗头铡的另一侧,用尽全身力气,帮著破军和那两个恶鬼衙役,將挣扎的怀胎鬼死死按在了铡床之上!!
怀胎鬼的头颅,刚好卡在铡刀之下。
它那化为漩涡的脸上,似乎最后浮现出一张苍老、麻木、属於王婶的脸。
她眼神空洞地望了一眼台下那些疯狂叫好的“观眾”,又看了一眼陈治。
陈治面无表情,亲自走到了狗头铡旁,手按在了铡刀柄上,与破军站在了一起。
“午时已到!斩立决!!!”
只见陈治暴喝之下,与破军同时用力,將铡刀猛地向下一压!
“铡——!”
铡刀落下,寒光一闪。
没有想像中的血肉横飞。
怀胎鬼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的是一大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夹杂著无数破碎的人脸黑虫!
它们在空中扭曲、尖叫,然后纷纷化为黑烟消散。
而那颗头颅则是滚落在地,脸上,最终定格为一张普通村妇的脸,正带著深深疲惫与绝望的脸,眼睛缓缓闭上。
那庞大的、扭曲的鬼躯,最后也如同沙塔般溃散,只剩下那件沾满污秽的妇人衣衫,空荡荡地落在铡床旁。
公堂內,一时寂静。
只有狗头铡刀口处,一滴浓黑的鬼血缓缓滴落,在石板上溅开。
“咚。”
声音轻微,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
“好!!!”
“铡得好!!!”
“青天大老爷明断!!”
台下,“观眾”们的欢呼、喝彩、咒骂声达到了顶点,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掀翻这阴森的公堂。
尸鬼们的脸上洋溢著扭曲的满足与兴奋,仿佛亲眼见证了一场极致“正义”的审判,宣泄了心中所有的恶意与偏见。
而就在这疯狂的喧囂达到最高潮时,陈治若有所感,抬头望向公堂之外。
明明是六月的夏夜,“戏班子”的幻境中模擬出的天幕之上,竟开始飘落点点晶莹。
一片,两片,无数片。
鹅毛般的雪花,毫无徵兆地,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落在公堂的瓦檐上,覆盖住了那用鲜血书就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之上。
也落在晒穀场疯狂叫好的“观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