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要查帐,不要內斗(2/2)
陈百杨挥手让陈经財三人退出,也让赵元亮退出,然后关上房门,踱步走回书案前,坐下,声音缓缓说道:
“正月初三那天,我被雷劈了。昏迷了一整天,醒来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四人:
“正月初三那天,西德里被流匪洗劫,全村两百余口,死伤惨重,十几號妇人被掳走。”
“正月初四那天,已经有二十二个草寇在黄岐山上抢掠路过行人,而咱们族里的瓷窑就在黄岐山脚下。”
“正月初五那天,黄家坽的黄员外因为把地租提高到六成,立即被他的五家佃户反杀,临走前佃户还放狠话要去加入北边的流匪,將来要回来血洗黄家坽和周边村落。”
四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他想要说什么。
“景和三年,朝廷北伐惨败,为了加固江淮防线,只能把赋税摊派加在朝中反对声量薄弱的湖广和江西上,最终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爆发民变。湖广那边,楚成忠等巨寇已经攻陷了多个府县;江西的赖达宗也攻占了两个府,部分溢出的流匪已经涌进咱们县北边和西边了。朝廷的兵根本挡不住,也无力调兵镇压。我在南京为官两年,太清楚朝中的那些老东西们,爭权夺利甚於国家百姓,我已经对他们彻底失望了,与其天真地指望他们,还不如务实地保全宗族!”
陈百杨的声音越说越低沉——
“乱世来了,各位叔公!”
“朝廷自顾不暇,圣旨让各地自办团练。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咱们自己保自己。等流匪杀到陈厝围,谁来保护咱们?靠县衙那几十个捕快?靠咱们寨墙上那几个塔楼?”
他摇摇头:“都是靠不住的。”
“能靠的,只有咱们陈家自己的人,自己的团练,自己的刀枪。”
他看著陈通源和陈通渠:
“源叔公,渠叔公,你们二人在陈家几十年,主管糖寮和瓷窑,出了多少力,我非常清楚。陈家能到今天,二房有无可爭辩的大功劳。但那些帐,那些银子,我也清楚。如果我想整你们,今天就不会让你们坐在这里,而是直接在今晚祠堂里当眾宣布,让你们毫无退路了。”
陈通源和陈通渠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都没说话。
陈百杨继续道:
“我今天把帐摊开,把经財叔、黄有福和徐文贵叫来,不是为了整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但我为了宗族的团结和未来,不会追究。”
陈通源怔住了。
“不、不追究?”陈通渠的声音沙哑。
“对,不追究。”陈百杨点头,“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陈通源屏住呼吸:“什么事?”
陈百杨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天起,二房和三房,全力支持我办团练!”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口头支持,是出人、出钱、出力。团练的规制,我已经写好了。二百四十人,长房出一百四,二房出五十,三房出五十。粮餉由族里公中出,但各房要保证派来的人,都是青壮,不是老弱。”
他看向陈通源和陈通渠:
“新式製糖的工艺,我可以拿出来,给全族共用。今年的糖利,按各房的田產和出力分。二房管了这么多年糖寮,经验还在,人手最多,只要你们真心跟著干,赚的钱要比以前多得多,根本不必再做下作之事。”
他又看向陈通海和陈通波:
“三房的海贸,我也有成熟的想法。等团练练起来,等糖寮稳定下来,咱们可以扩建船队,跑南洋,跑朝鲜、日本。海叔公,您做了一辈子海贸,应该知道,有了团练护航,咱们的船能跑多远,多远则代表多大的利润。”
书房里安静极了。
陈通海和陈通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陈通源和陈通渠却低著头,一言不发。
陈百杨看著他们,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源叔公,渠叔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这是在逼你们低头。没错,我是在逼你们低头。但低头,是为了让你们抬起头来。”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流匪已经在北边了。等他们杀到陈厝围,你们那些银子,能挡得住刀吗?能保得住家人吗?”
“不能,只有团练能。”
“只有咱们陈家自己的兵,自己的刀,自己的枪,才能保护自己。”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以前的帐,一笔勾销,永不追溯;以后的路,摒弃前嫌,团结一心!”
陈通源抬起头,看著陈百杨,看著那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纹。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甘,有羞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通渠低著头,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陈通海站起身,走到陈百杨身边,郑重道:
“百杨,你所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都是为了陈家好,所以三房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陈通波也站起身,点点头:“对,三房全力支持。”
两人看向二房的兄弟。
陈通源沉默了很久,终於长嘆一口气。
“百杨,”他的声音沙哑,“你……你贏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刚才还绷紧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陈通渠看著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你错了,我没贏,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贏,並且贏到最后!”陈百杨看著他,目光清澈,面色真诚。
陈通渠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陈百杨的手仍然伸出著,他真诚地说:“百杨真心希望北河陈氏,能够在乱世中自保,而且走得更远、更好!”
“我支持你,百杨。”陈通海第一个把手掌压在陈百杨的掌心上。
“我也支持你!”陈通波第二个压手。
事到如今,陈通源和陈通渠两兄弟面面相覷,挣扎了好一会儿,终於还是扭扭捏捏地伸出了手。
陈百杨点头微笑,道:“那好。今晚祠堂议事,我会宣布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第一,新式製糖工艺,全族共享。”
“第二,商议团练规制。”
“第三,一个重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