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祠堂夜议(1/2)
正月十七,戌时正刻。
天色已经黑了,陈氏总祠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支胳膊粗的红烛插满烛台,照得金漆木雕流光溢彩。香菸从铜香炉里升腾而起,繚绕在梁架之间。
寢殿前的天井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这是北河陈氏多年来少有的一场大议。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议的是,关乎陈家未来的大事。
各房头面人物几乎全部到齐——长房的陈通文、陈通礼、陈通河、陈经邦、陈经广,二房的陈通源、陈通渠、陈经业、陈经民、陈经財,三房的陈通海、陈通波、陈经远、陈经贸,还有各房的“百”字辈、“川”字辈中略有头脸的子弟,粗粗一数,不下六十人。
不止这些。
天井两侧的廡廊下,还站著二十来个特殊的身影——赵元亮、苏静斋、雷毅、鲁承业、石砚清、周苓、陈义山、陈子宽,还有几位各工坊的副手和帐房。
这些人原本没有资格进入祠堂议事,但陈百杨特意交代:“今晚要议的事,关乎全族,关乎每一个人。凡是以后要担事的,都来旁听。”
此刻,祠堂正殿前的高台上,摆著三张八仙桌。桌面是上好的楠木,纹理清晰,横向对著正殿——这是规矩,若是纵向,便成了丧事桌。桌上摆著茶盏,烛台上的红烛烧得正旺,將整座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陈百杨站在正殿前的月台上,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寢殿,神龕里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在烛光中若隱若现。他今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系玄色布带,额头上那道闪电纹在烛光下愈发醒目。
他的左手边,依次坐著陈通海、陈通波、陈经远;右手边,是陈通源、陈通渠、陈经业。长房的一眾长辈——陈通文、陈通礼、陈通河,以及陈经邦、陈经广等人,则坐在两侧廡廊的最前排,与月台相距不过数尺。这是按照辈分和房支排定的座次——三房居左,二房居右,长房虽为本族族长所在,但因今晚是陈百杨召集议事,长辈们便谦让地坐了旁侧,以示对族长权威的尊重。
天井里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著,但没有人抱怨。祠堂议事,向来如此——有资格坐的,只有各房房长和最核心的几位长辈。
“诸位叔伯兄弟,”陈百杨开口,声音抑扬顿挫,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清楚楚,“今日请大家来,有三件大事要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件,是製糖新法的事。下午在长房的新式糖寮,有些叔公、叔伯已经亲眼看到了。我想再跟没看到的诸位,说说数据。”
他从袖中掏出那张纸展开,快速念道:
“旧法100斤甘蔗,出糖约八斤,值178文。新法100斤甘蔗,出糖约12斤,值762文。新法的產值是旧法的四倍有余。”
天井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陈百杨继续念:“按3000亩蔗田算,年產甘蔗1125万斤。旧法產糖90万斤,价值19980两。新法產糖135万斤,价值85725两,除去各项成本,净利润27532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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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七千两?”
“一年就有两万多两?”
“这、这比往年多了四倍不止啊!”
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长房的人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三房的人频频点头,二房的人则神色复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看向陈通源和陈通渠。
陈百杨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道:
“这第一件事,就是——我宣布,从今日起,製糖新法,全族共享!”
他话音一落,天井里顿时炸开了锅。
“全族共享?”
“族长这话当真?”
“这、这可是四倍之利啊!”
陈通海第一个站起身,朝陈百杨抱拳:“百杨,三房多谢了!”
陈通波也跟著站起来:“族长高义!三房必当竭力报效!”
二房那边,陈经財偷偷抬起头,看了陈百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陈经业和陈经民面面相覷,不知该作何反应。陈通源和陈通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百杨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两万七千两,不是小数目。但这银子,不是拿来分的。”
他声音一沉,天井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慎重思考过了,这笔银子,要做四件事。”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拿出三成,约八千两,用作各房的福利。长房、二房、三房,按丁口和田產分。具体怎么分,回头请帐房拿出章程,再议。”
这话一出,眾人眼睛都亮了,很多人手都颤抖起来,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第二,拿出两成,约五千两,扩糖寮、建新灶、添设备、囤原料。今年春的榨糖季只剩一个多月,要把现有糖寮的產量用到极致,自有甘蔗不够可以对外收购……但明年——咱们要把蔗田的產能,再往上提提,这將创造更丰厚的利润!”
“第三,拿出两成,约五千两,扩建樟林港的货栈和船队,这让咱们陈家的船队能够跑得更远,卖得更远,赚得更多!”他看向陈通海和陈通波,“海叔公,波叔公,这事,要劳你俩多费心。”
陈通海和陈通波霍然站起,声音都有些发颤,齐声道:“族长放心!三房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来了好日子,一定会好好乾的。”
两人边说边连连抱拳,激情之情溢於言表。
“第四——”陈百杨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剩下三成,约八千两,全部投到团练上。”
天井里一下子安静了。
八千两?
投到团练上?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以为听错了。
练什么团练需要多么大笔的钱?不就是顶多一人发一根长枪配一个木盾吗?这能花几个钱?
陈百杨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他从袖中又掏出另一张纸展开,念道:
“景和五年十二月,朝廷明发圣旨,『著令各地士绅自办团练,保境安民』。这是上个月的事,诸位应该都记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为什么朝廷要让咱们自办团练?因为朝廷的兵,顾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景和三年,朝廷北伐惨败,为了巩固江淮防线,后续的加税捐输,逼得本就税赋很重的湖广和江西爆发了民变。去年底,湖广的乱民差点攻陷了武昌府,江西赣州府的部分乱民则已经翻过大庾岭,流窜到富饶的潮州府。今年正月初三,西德里就是被来自江西赣州府流匪洗劫的,全村两百余口,死二十七人,伤近百人,被掳妇人十七口。那地方,离咱们陈厝围,不到二十里。”
天井里响起一阵阵吸气声。
“不到二十里。”陈百杨重复了一遍,“快马不用半个时辰,走路一个余时辰。诸位,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流匪,会不会趁夜摸过来?”
没有人回答,但並不是每个人都听进去了,不少人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陈通海站起身,脸色凝重:“百杨,西德里的事,老夫听说了。但那是流匪,跟咱们……”
“跟咱们没关係?”陈百杨接过话头,“海叔公,您做了一辈子海贸,应该最清楚——乱世里,没有谁跟谁没关係。流匪今天洗西德里,明天就能洗陈厝围。后天,就能洗樟林港,洗普寧县城,洗潮阳县城。没有他们不敢的,只是实力和胆量够不够而已。例如前些天被咱们陈家剿灭的黄岐山上的那伙草寇,如果不是有猎户举报,咱们让他们悄悄发展壮大之后,就是咱们陈家的心腹之患,必定会付出惨重的伤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朝廷的精锐,都在江淮,防著清虏南下,其他的兵,尤其是卫所兵,不堪重用。府县的捕快,更挡不住。能挡住他们的,只有咱们自己,只有咱们陈家自己的团练,自己的刀枪!”
他看向陈通源,真诚地说:
“源叔公,我真的只想让咱们陈家,能在乱世里活下去。”
陈通源低著头,没有说话。
陈百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高高举起:
“这是我亲自编写的《揭阳县北河团练规制》。二百四十人,长房出一百四,二房出五十,三房出五十。粮餉由公中出,器械由公中配,我任团总,雷毅任团副並主持训练。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请诸位看看、议议,若是没大问题,就通过了。”
他一挥手,陈子宽和陈义山抱著一摞册子,开始分发。不到一刻钟,每房核心人物手里都拿到了一本。
祠堂里响起翻页的沙沙声。
陈通海看得最认真,一边看一边点头。陈通波凑过去,两人低声议论著什么。
陈通源翻开第一页,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翻到粮餉那一节,看了片刻,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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