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要查帐,不要內斗(1/2)
书房里,陈百杨坐在书案后,面前摆著厚厚一摞帐本。
赵元亮站在他身侧,左臂还吊著夹板,脸上青紫未消,但眼神清明。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乾净的长衫,一副“帐房先生”的派头。
陈通源、陈通渠、陈通海、陈通波四人依次进门,各自落座。陈通源和陈通渠坐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陈通海和陈通波坐在对面,脸上带著忐忑不安的神色。
陈百杨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四位叔公,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看看几本帐。”
他把最上面的几本帐册推到桌中央,对赵元亮道:“赵先生,你来给四位叔公讲讲。”
赵元亮上前一步,用右手翻开第一本帐册。
“这是糖寮的帐。”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景和五年,糖寮帐上记,產糖七十五万斤。但按3000亩蔗田、亩產3750斤、出糖率八厘计,应產糖90万斤。差额近15万斤,按赤糖18文和白糖60文的市价计算,价值3330两。”
他抬起头,看向陈通渠:“通渠公,这15万斤糖,去哪儿了?”
陈通渠的脸一下子涨红:“你——你血口喷人!什么15万斤?帐上记多少就是多少,你凭什么说是差额?”
赵元亮不慌不忙,翻开第二本帐册:“这是瓷窑的帐。景和五年,瓷窑採购釉料、顏料,共计花费2250两。但按市价,同等的料,只需1550两。多出的700两,付给了『黄记陶庄』——那是通源公的亲家黄有福开的铺子。另外,有好几页帐目被人为涂改和撕毁,又是一笔笔疑帐,就不一一列举了。”
陈通源的脸色也变了。
赵元亮继续翻帐册:“这是海贸船队的帐目。第一,暹罗运回的柚木和铁梨木,在帐上全变成『压舱杂柴』了;第二,滯留苏州虚报的仓储费比货价还高;第三,火长和押工的名额多报了十人,领了空餉;第四,从暹罗换回的银两,足色纹被按九五成色入帐。经过仔细计算,总共2130两被做帐做没了。”
他合上帐册,看著四人,缓缓道:
“这三笔,只是去年一年查出的疑点。往前推两年、三年,还有多少?”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清晰可闻。
陈通源和陈通渠的目光投向陈通海和陈通波,见他俩脸色凝重,双手紧握。
“啪——”
陈通源率先一拍而起,指著手喝道:“陈百杨!你什么意思?让一个外人来查我房和三房的帐,现在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你是想把我房和三房往死里整?你长房难道就清白得像个贞女?布坊呢?你怎么不拿来说说?你长房管事的人怎么不叫进来一起对质?”
陈百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陈通渠也站起身,脸色铁青:“陈百杨,你是族长,查帐是你的权利,但你也要讲证据!你说的这些,都是这个姓赵的一面之词,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二房和三房的问题?”
陈百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叫他们进来。”他对门外说。
门被推开,三个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迈了进来,外面可以看见雷毅带著十几个长房的家丁。
第一个是陈经財,二房陈通渠的长子,负责县城糖品销售的那个。他低著头,不敢看父亲和伯父,脚步有些踉蹌。
第二个是个五六十岁的財主模样的商人,进门瞟了陈通源一眼就低下了头。
第三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斯文人,脸上带著伤,正是前几天被雷毅从普寧县抓回来的刘三山,他所供出来的那个人——县衙刑房书吏,徐文贵。
陈通源的脸色变了,因为那商人正是他的亲家,黄记陶庄的东家黄有福。
陈通渠的脸色也变了,他声音发颤:“经財?你、你怎么……”
陈经財低著头,不敢吭声。
陈百杨指了指陈经財:“经財叔,把你上次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陈经財沉默片刻,紧握的拳头终於鬆开,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去年……去年榨糖季,我爹和伯父从糖寮扣了十五万斤好糖,装成次品,卖给了潮州府城的几个私商。得的银子,伯父和爹拿了七成,我和经业哥、经民弟他们十余人分了余下的三成。”
陈通渠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个畜生!你胡说什么?!”
陈经財不敢抬头,但话已经说开了,索性继续往下说:
“还有瓷窑的事,伯父让『黄记陶庄』虚报价格,多收的银子两家对半分。另外……伯父还让船队上的人参与做假帐,去年三月北上松江府的那趟,出货时少记了三成的瓷器,船队十月底归来时,那三成少记的瓷器销售所得的银子,和船上的首掌、財副二人私分了。”
陈通源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经財:“你、你血口喷人!你是被那小子收买了!你——”
在旁的陈通海霍然站起,指著陈通源,手指都在发抖:
“老匹夫!你、你竟然把手伸到我三房来了?我当你是兄长,你背地里却收买我的人?这事我跟你没完!”
陈通波也气得双眉直竖,骂道:“老东西,原来我还敬你一声兄长,你却偷偷把脏手伸到我三房这儿来了,待会你別走,把那两个死父仔叫过来,一起对质,不说清楚,你別想矇混过去!”
“够了!”
陈百杨大声喝道,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空气猛地清静了。
他看向黄有福。
黄有福连忙不断作揖,求饶道:“陈族长,都是在下一时糊涂,受了亲家的蛊惑,拿了不该拿的钱,在下知罪了,愿意双倍……不,三倍奉还!只求陈族长不要把我扭送县衙,求求了,在下毕竟也是你们陈家的亲戚,这传出去实在对双方都没好处。”
陈百杨没有反应,目光转向徐文贵。
徐文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陈、陈族长,小人错了!小人一时糊涂,也是受通源公的欺骗,他声称赵先生做了陈族长的假帐,您不方便出面,就托他叫我安排人手教训赵先生,虽然小人有所疑惑,但经不住每年上百两银子的诱惑,这才帮他做了一些事……”
“还有哪些事?”陈百杨喝道。
徐文贵被嚇得浑身发抖,低著头一五一十交代:
“还有就是去年有人告发糖寮的帐有问题,是通渠公给好处让小人把状子压下的,另外去年黄记陶庄跟人打官司,通源公找到小人,小人拿了好处帮著判贏了。”
陈通源和陈通渠双双面无血色。他俩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以前曾经得意地贏过,现在却要狼狈地输还回去了,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通海和陈通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再看陈通源兄弟俩,像看陌生人似的。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陈通源忽然站起身,“哐当”一声,带倒了椅子,他指著陈百杨,声音嘶哑:
“陈百杨!你、你这是要整死我们二房!你设好了套,让我们往里钻!你想把二房的人全赶出去,让你长房独吞陈家!”
陈通渠也站起身,脸红脖粗地叫道:“对!你当族长才几天,就想翻天?我兄弟俩在陈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们,我就召集二房全族,跟你拼了!”
两人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发作。
陈百杨静静看著他们,等他们说完,才缓缓站起身,直接踱步到他俩身前,毫不畏惧,目光直视两人说道:“源叔公,渠叔公,你们说得没错。这些帐目,这些证据,足够我把你二人逐出宗族,开除族谱。”
“那我们就跟你……”
陈通源和陈通渠两兄弟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道,但眼见陈百杨抬手指著门外准备衝进来的雷毅等人,两人顿时心生畏惧地后退两步,接著突然听到陈百杨一字一板地道:
“但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这么做的。”
陈通源愣住了。
陈通渠也愣住了。
陈通海和陈通波兄弟俩也面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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