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难自解(2/2)
“奴婢听闻,马管事原是冯公府间书童,阿郎初封郡公时便入府了。”
“当真是书童?”李从嘉诧异。
冯延巳好文,合帝心意,文采方面,后世也是出过诗集的,书童一眾文吏,堪称其家中的『中书门下省』,怎会是此姿態?
但转念想想,却又不奇怪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长乐冯氏好歹也是河北大世家,未有將家犬拉到他这郡公府看门就不错了。
李从嘉本欲追问,但脾胃之窘迫使他无心顾及,一口一口啃著饼,沉默不言。
流珠临去时,他正声嘱咐道:“晚间在那胡饼间撒些肉沫,若有禽蛋,再蒸些个。”
“喏。”流珠一笑,款步离去。
肉饼,算是闽北特產了。
这胡饼虽好,却是太干,他又正处草木生长之际,若无荤腥,凡事有心无力。
当然,他说得不是榻间事,而乃武事。
都立国为唐了,虽然血不正,名好歹是正了。
唐太宗之骑射,歷代帝王之最,他这郡公为其子孙,游猎竟还乘走马……
想到那走马姿態,李从嘉脸色难绷。
惜他前世出游山水,好不容易翻次身,所乘走马竟还是顺拐。
这並不是说走马不可取,所谓走马观花,就是以『商务车』出行,胜在平稳、舒適。
若是大马、胡马,胜在耐力、马速。
如此想来,二哥摔死,他摔的头角崢嶸,也合乎情理了。
卸去杂念,將仅存一张胡饼裹好,塞入左衽內,李从嘉便在院中踱步。
“刁长?”
门开后,年少的僕役登进。
李从嘉困惑道:“我唤你兄长,你怎进来了?”
“大哥一夜乏累,打了会盹……阿郎勿怪。”
“看门不严乃失职,依律,是何罪也?”
刁雍愣了片刻,苦著脸道:“阿郎,仆等宿守一夜,无功也有过罢。”
李从嘉见其面相神態,暂定是个厚实人,笑了笑,道:“你先关了门,隨我入屋。”
“啊?”
刁雍挠了挠头,却是因『帽子』照做,屈身入內。
两重门一闭,李从嘉又合了窗,坐在妆檯前,兀自整飭著什么。
“我知晓这两日忙碌,午后你兄弟二人便可替班休憩,你代我去走动走动。”
“啊?”
刁雍又是一愣。
“阿郎若欲游歷山水,无人敢束缚……”
听此,李从嘉佯装怒色,横眉偏看去,颤声道。
“兄长尚未殯葬,你让我游歷山水?这是什么话?”
“是……是仆失言。”
“不是甚大事。”
说罢,他起过身,將一鎏金髮簪递去。
“这……这……仆绝不能受。”
刁雍语无伦次,误以为身处梦中。
顷刻后,一张信笺递了过来。
“流珠貌过常人,入市太过招摇,阿爷与诸公朝议定諡,你替班以后,便候在御街,瞧见萧公车驾,递於其侍,如此而已。”
“仆……仆……”
“昨日萧公及府,你自是见过,莫要说忘了。”
“仆奉郎主事,该是应当的……”刁雍眉目躲闪,愣是不敢接过。
一月的工俸不过数百文,如今淮南大飢,又是用兵之时,斗米便要二十钱往上。
而此金簪少说值得五緡,即五千钱,可置粮二十五石,年余的口粮了。
想到五緡钱相串瘫在手心中,便愈发觉得沉甸。
刁雍非计吏,不会盘算,但他只要想到赎买来的粮米一屋放不下,不禁血脉涌涨。
须知道,边塞军卒,月给米三石,钱一緡(min)。
不过,正规军还是有隱性福利的。
譬如秋冬严寒时,朝堂赏赐绢布,似如低温补贴。
逢战前、破敌、入城还有『年终奖』。
且若是允以剽掠,逮到大户人家,更是无能计数。
如此种种,家奴根本无能比。
当然,胜在安稳,吃喝不愁,无需卖上性命。
“赏你的,受之便是,便当是从令。”李从嘉缓声道:“將入冬了,家中若有老母妻儿,多添置些衣裳,购些存粮,过些日,粮帛价定然还要涨。”
听著锥心之言,霎时间,刁雍无所適从。
无故施恩,是要他做甚呢?
欲买命耶?
然李从嘉还不待这他三辞三让,便牢牢按住其手。
髮簪尚有温热,而鎏金冷滑,刁雍握在手中,如触冰火。
“二弟?”
院外唤声起,李从嘉温和一笑道,拍了拍,道。
“去罢。”
待其离去,李从嘉数落著匣中珠玉,初时纵有因『穷怕了』而不舍,但未多久,又似无事发生。
且不论有朝日得以秉权,堂堂郡公,於他来说,钱財无非数字而已。
而今最为缺乏的,便是耳目。
看看那冯冠军,唉。
………………
註:提一下魏岑的生卒年,陆氏中写道,范冲敏事件过后,魏岑撞见其鬼魂,未几(不久)而卒。
先知,范冲敏案发在949,缘由是保大七年间,李璟復用魏岑,范联合王一併上书,被宋党冠了交搆(gou)武人干政的帽子。
而根据马氏与资治通鑑几处记载,伐楚以后,魏岑还有侍宴,那时已经是952年。
『未几而卒』显然不成立,只可能是后来因此收敛了,没有大事,不值得记载。
侍宴这个事定然是真的,因此两端时间线对不上,需从佐证。
当然,以陆游的品行,肯定希望恶人有恶报,奸佞横死,但史书中误差是客观的,故而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