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祖祠旧债(2/2)
闻家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真的研究过你,知道怎么说话能最稳地往你心里钉钉子。若他们只讲血脉,只讲家训,她反倒没什么好犹豫;偏偏他们要连“你会在乎別人”这件事,都一併算成他们手里的筹码。
她站在祖祠中央,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片刻后又一点点鬆开。
不能在这里翻。
至少现在不能。
她今日进祖祠之前便知道,闻家急,可她还没看清整张盘的样子。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知道他们確实要她入命材位,却仍不知道盘开到哪一步,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別的备选,又是谁真正握著点盘的钥匙。
她若此刻当场翻脸,闻家有的是法子把她按进更死的地方。
想到这里,山上雪反而慢慢平了下来。
她一平,高座上的老妇人眼神便也跟著深了一分。像她早知道这孩子会算这笔帐,也早在等她把那口最硬的气自己压回去。
“你们想让我什么时候入位?”山上雪问。
闻敘白眼底终於掠过一点极淡的鬆动。
高座上的老妇人则道:“不急。”
“盘还差一角。”
山上雪心里一动。
差一角。
这四个字比前头那些废话都更有用。她面上却不露,只淡淡道:“既然还差一角,那你们现在把我叫回来做什么?提前摆著,看我会不会跑?”
“让你回来,是让你认位。”老妇人道,“也让你知道,闻家没在同你商量。”
山上雪点点头:“这句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便好。”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她抬眼,“差的那一角,是什么?”
闻敘白像是早料到她会问,立刻温声接道:“姑娘不必急。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山上雪看向他,忽然笑了笑:“闻先生,你这人最有意思。每次一到不能说的地方,声音反而最温和。”
闻敘白微微垂首:“姑娘取笑了。”
“不是取笑。”山上雪道,“是提醒你,装得太像了,也很碍眼。”
闻敘白不再接话。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像並不在意她对闻敘白的刺,只道:“你今日既来了,便先去给祖上上柱香。”
山上雪没动:“若我不呢?”
“你可以不。”老妇人道,“只是那样,许多后面的事,闻家便也不必再给你留转圜。”
又来了。
永远不是逼你。
永远只是把后果摆出来,再让你自己去选一个他们早替你圈好的答案。
山上雪看著祠中那一排排木牌,半晌,终於抬脚往香案前走去。
不是认。
是看。
她从来不信闻家把人叫到祖祠里,只是为了烧一炷香、讲一通理。越是这种地方,越藏著真东西。果然,她才刚走近两步,便看见香案右下那只青铜供盘比左边略高半寸,盘沿內壁还有极细的擦痕,像最近才有人频繁挪动过。
再往前,案下阴影里压著一道几不可察的旧红线。线色很沉,不像新画的,更像多年渗进砖缝里的陈痕。
山上雪眼睫轻轻一动。
果然。
祖祠里不止供香火。
这地方本身就是盘的一部分。
她接过嬤嬤递来的香,没急著点,反而抬眼看向案后那一列列牌位。牌位最右下角有一块明显比旁边旧些,字跡却新,像牌还是旧牌,名却不久前才重新描过。
她心里立刻记下位置。
“怎么?”高座上的老妇人开口,“离家久了,连上香的规矩也忘了?”
“没忘。”山上雪道,“只是怕香灰落脏了你们的盘。”
这话一出,闻敘白眼神终於变了。
她看出来了。
哪怕只看出来半句,也够让人心里一紧。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仍坐得稳,甚至还淡淡笑了一下:“你倒还是这么敏。”
“闻家既把我叫回来,总不至於真指望我什么都看不见。”
“看见是一回事,懂不懂分寸,是另一回事。”
山上雪把那句话记在心里,面上却只平平应道:“受教了。”
隨后,她终於把香点上。
香头燃起,烟线细直。她手腕微抬,將香插进炉中,动作稳得一点也不像一个刚被告知自己要去填命材位的人。
闻敘白站在旁边,看著她这份过於平静的稳,心里反倒更不安。
因为他知道,山上雪若真在祖祠里当场翻脸,事情反倒简单;她越是这么稳,越是在算下一步。
而一个会算下一步的山上雪,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人。
“香已上完。”山上雪转身道,“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老妇人看著她,缓缓道:“这几日你先留在西院。没有传唤,不必乱走。”
“我若偏要走呢?”
“那闻家只好让人跟著你。”
“那和现在有区別?”
“至少现在,他们还只是看。”
山上雪听懂了。
意思就是说,她如今还有一层表面上的体面。真若不识抬举,闻家也不介意把那层皮揭掉,直接把她当一件待用的物件看管起来。
“知道了。”她道。
高座上的老妇人点了点头,像这场祖祠里的谈话到此已够。闻敘白便適时上前半步,温声道:“姑娘一路劳顿,今日便先歇著。至於旧盘之事,后面自会有人同姑娘细讲。”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问:“闻天衡呢?”
闻敘白神色一顿。
这名字她问得太突然,也太准。像她进门到现在,看似一句都没提长房,可心里其实早就在算,今日祖祠里缺了谁。
“姑娘为何问家主?”闻敘白道。
“因为你们讲了半天旧债、大局、闻家几代人的命,真正该坐在这里同我说话的人却没来。”山上雪道,“要么是他不敢来,要么是他来了也没用。闻先生,你觉得是哪一种?”
闻敘白这回沉默得更久。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在此时开口了:“你不必急著见他。”
山上雪看向她。
老妇人手中乌木珠轻轻一碰,声音平而淡:“等你把这几日该想明白的都想明白了,自然会见著。”
山上雪听完,竟也不再追问。
她已经够了。
够知道自己確实被放在命材位上,够知道祖祠盘还差一角,够知道闻家这局里不止一个人伸手,也够知道闻天衡这个名字在今天这一场里,是被刻意往后压著的。
再问下去,未必能问出更多,反倒容易让他们看出自己此刻最在意什么。
“行。”她道,“那我等著。”
说完,她不等闻敘白再来引,转身便往外走。
两边嬤嬤立刻侧身让道,动作整齐得像提前排过。闻敘白也没拦,只在她即將跨出门槛时,温声提醒了一句:“姑娘,这几日若要什么书册、药材或纸笔,只管开口。”
山上雪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闻家今天倒大方。”
“姑娘毕竟要在家中住些时日。”
山上雪听到“家中”两个字,背影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寸,却到底没回头。
出了祖祠,外头天光正亮。
可她站在石阶上,竟仍觉得身上带著里头那股阴冷,像香火和旧木的味道已经顺著衣袖爬进了骨头里。
阮姑不知何时又已候在外头,见她出来,只平声问:“姑娘回西院么?”
“嗯。”
“可要为姑娘添些安神汤?”
山上雪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闻家这是怕我睡不著,还是怕我想太明白?”
阮姑垂眼:“姑娘说笑了。”
山上雪没再理她,只沿著来路往回走。
可回到西院之前,她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有人拦她。
是因为经过那片低竹林时,风从竹叶间穿过去,带起一声极轻极脆的碰响。
不是铜铃。
是更硬一点、更短一点的东西。
像某块薄金属轻轻撞上石边。
山上雪眼神微凝,脚下却没停,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地继续往前走。直到转过月门,她才借著整衣袖的动作,极快地朝方才声音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竹林根下,有一角极细的黑影压在泥里。
不大。
却显然不是竹枝,也不是石子。
她心里立刻记下位置。
西院门口,两个侍女仍像先前一样安安静静立著。见她回来,齐齐行礼,眼睛不抬,姿態恭顺得像两张裁得极好的纸人。
山上雪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也不是坐下。
她先走到窗边,把窗扇关上半寸。
再走到门后,听了听廊下脚步。
最后,她才回到案前,从袖中摸出那截极细的铜片,在桌面轻轻划了三道线。
一道,记祖祠香案右下供盘高半寸。
一道,记右下角旧牌新描。
一道,记祖祠盘还差一角。
划完三道,她却没立刻收手,而是在第三道线旁,又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竹林异响。
这点很小,却很要命。
因为它意味著,闻家这座局里,未必人人都想让她老老实实进盘。至少有人,已经先一步把什么东西丟在了她回西院必经的那条路上。
是提醒。
还是试探?
山上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信里写的,果然还远远不够。
闻家要她回来的,从来不只是“还命”这么简单。
她垂眼看著桌上那三道线和一点黑痕,良久,忽然把铜片往袖中一收,转身去拿外衫。
门外的闻家还很安静。
可她已经不打算再等到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