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祖祠旧债(1/2)
“祖祠旧债,该还了。”
这句话落下来,祖祠里那一排排灯火像都跟著静了半瞬。
山上雪站在原地,没接。
她不接,高座上的老妇人也不催,只仍旧慢慢捻著腕上那串乌木珠,像方才说出口的不是要把谁推上秤盘的话,只是家里长辈隨口提了一句旧年帐目。
闻敘白垂手立在门边,两侧嬤嬤低眉顺眼,整座祖祠安静得只有香头燃烧时偶尔极细的一声噼啪。
山上雪看著高座上的人,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不是脸熟。
是这种神情熟。
闻家的人一旦真想拿你去做什么,从来不先同你撕破脸。他们总要先把话说得平,把理摆得正,把你能退的路一条条用规矩和旧恩堵死,最后再將“你该去”三个字轻轻放下。等你真被推上去了,外头听起来,倒像还是你自己明白事理、甘愿担责。
山上雪小时候最厌这种说话法。
长大后才知道,它比直接翻脸更难缠。因为你若真当场掀桌,旁人第一眼看见的,往往不是闻家要你去死,而是你这个做晚辈的“不懂事”。
她想著这些,反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刀背上擦过去的一抹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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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债?”她终於开口,“我倒不知道,我离开闻家这些年,还欠著你们什么。”
高座上的老妇人看著她,眼底不起波澜:“不是欠闻家。”
“那是欠谁?”
“欠祖上。”
山上雪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哦。又是祖上。”
她这语气並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越平静,里头那点讥誚便越显眼。闻敘白眼睫微动,仍没抬头;两边嬤嬤则像什么都没听见,连呼吸都稳得恰到好处。
唯有老妇人转珠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这些年在外头,倒是把脾气养得比小时候更硬了。”她道。
“不是养的。”山上雪道,“是你们教得好。”
祖祠里又静了静。
闻家最讲长幼尊卑,晚辈对著高座上的人说这种话,已算得上顶撞。可闻家也最会维持体面,所以即便山上雪这句刺得够直,闻敘白也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半分,像眼前不过是祖孙间几句不伤大雅的拌嘴。
老妇人却没动怒,反而像早知道她会如此,只道:“你既然记得是谁教的,就该知道,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同你爭口舌。”
“那便直说。”山上雪抬眼看她,“別拿祖祠、祖上和旧债绕来绕去。你们到底想让我还什么?”
这回,高座上的老妇人没有立刻答。
她先抬手,朝右手边那位嬤嬤点了点。
嬤嬤无声上前,將一卷薄薄的旧册放到长案上,又退开。那册子封皮发乌,边角磨损,像有些年头了。可册面乾净得很,显然平日保存得极仔细。
老妇人道:“你认得这个。”
山上雪目光落过去,只一眼,眼底便冷了几分。
她当然认得。
那是闻家旧族册里专记偏支旁脉、夭折早亡与命数异动的一册。她年幼时曾在祖祠偏阁见过一次,只翻了半页,便被人拿走。彼时她只觉那册子怪,纸比寻常族谱更厚,墨也更沉,翻动时甚至有种近乎潮湿的凉意,像里头记的不是名字,是一笔笔还没干透的帐。
“认得。”她道,“所以呢?”
老妇人道:“所以你该明白,闻家这些年,不曾真把你逐出族册。”
山上雪笑了:“这算恩典?”
“这是事实。”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们?”
老妇人看著她,不紧不慢道:“你若要这么想,也无不可。”
这话把山上雪都听笑了。
不是好笑。
是那种人被噁心得太实在,反倒会先笑一声的笑。
“闻家这些年,脸皮还是这么厚。”她道。
闻敘白终於抬了抬眼。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大约是因为高座上那位老夫人还未发话,他这时候插嘴,反倒不合规矩。
老妇人却像並不在意她嘴上的刺,只轻轻把那捲旧册往前一推。
“你母亲的名字,还在上头。”
这一句出口,山上雪眼神终於冷得更沉。
祖祠里的风像都跟著变了。
两边长明灯的火苗仍旧笔直,可她偏觉得四周空气忽然更重,像有人轻飘飘拿了根线,正往她最不想碰的地方勒。
“你少拿她说事。”山上雪道。
“我不是拿她说事。”老妇人道,“我是提醒你,你身上流的血,从来不是你离开闻家几年就能断乾净的。”
“血不断,所以帐就该我还?”
“你若不是闻家的人,这帐自然轮不到你。”
“可我若是闻家的人,当年你们又何必放我出去?”
这一句问得直。
闻敘白的手指终於轻轻蜷了一下。
老妇人却仍旧稳:“放你出去,不是不要你,是时辰未到。”
山上雪看著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冷意像慢慢沉到了骨头里。
她早就猜过。
猜过闻家不是真的放过她,猜过她这些年能在外头长到如今,不全是自己命大。可猜归猜,当有人把“时辰未到”这四个字这样平平静静地摆到她眼前时,她还是觉得噁心。
原来她那些年在南门老街吹过的风、走过的夜路、在云间月摊子边上骂过的每一句话,在闻家眼里都不过是暂存。
他们不是没找她。
只是一直在等更合適的时候来收。
“什么时辰?”她问。
“祖祠盘成的时候。”
“什么盘?”
老妇人没立即答,而是缓缓抬了下手。
闻敘白这才上前一步,开口时嗓音温和得很,像在替长辈补一句最讲道理的解释:“姑娘离家多年,许多旧事未必还记得清。闻家这些年並非无故召你回门,而是祖祠旧盘近来动得厉害,若再不稳,牵连的便不止一房一支。”
“所以呢?”山上雪冷眼看他,“你们要我来稳盘?”
闻敘白微微一顿,像在斟酌措辞。
山上雪看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更想笑。
闻家就是这样。真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偏还要先挑个最好听的说法,像只要词修得够体面,吃人这件事便也能跟著体面起来。
“闻先生不必替他们润色。”她道,“我听得懂人话。是稳盘,还是填盘,直接说。”
闻敘白这回没再抢答,而是重新退了半步。
显然,他知道真正该说这个词的人不是自己。
高座上的老妇人看著山上雪,半晌,才极平地开口:“若你愿意把话听全,便不会总用这种意气词来堵人。”
“那你说全。”
“祖祠旧盘,是闻家先辈当年为镇家运留下的一道盘。”老妇人道,“盘里压的不只是祠中香火,也不只是几支命数,而是闻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气运、债与劫。”
“近些年,这道盘不稳。”
“为何不稳?”山上雪立刻问。
“因为世道变了,因为外头的命局乱了,因为欠下的债到了该还的时候。”
“还是废话。”
老妇人並不恼,只继续道:“盘要稳,便得有人入位。”
山上雪看著高座上的人,半晌没出声。
“入什么位?”她盯著高座上的人,“命材位?”
祖祠里静了一瞬。
闻敘白的眼神变了变。
两位嬤嬤仍旧垂著头,可右侧那个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高座上的老妇人则看著她,眼底终於露出一点极淡的讚许,像是在看一个总算把最要紧那步题自己答出来的晚辈。
“你既看得明白,后面的话便好说了。”她道。
山上雪几乎被这句气笑。
好说?
合著闻家这些人前头绕了这一大圈,不过是在等她自己把“命材位”三个字说出来。
“我若不看明白,你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同我讲祖训、讲血脉、讲闻家这些年养我多不容易?”她问。
闻敘白温声道:“姑娘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尖。闻家这些年,的確没有断过对你的照看。”
“照看?”山上雪转头看向他,“派人盯著我长到今天,量我肩宽腰线,连我院里衣架该掛几套衣裳都提前算好,这也叫照看?”
闻敘白面色未变:“姑娘多心了。”
“我若少心一点,今天是不是连自己怎么死都听不明白?”
这一次,闻敘白终於不再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往下接,越像是亲手把那层体面撕开。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在此时开口了:“你不会死。”
山上雪目光一转,重新落回她身上。
“不会死?”
“至少闻家没想要你立刻死。”老妇人道,“你是闻家这一代里最合適的人。命格、血脉、年岁、旧盘相性,没有谁比你更合。”
“所以你们把我叫回来,是要我感恩?”
“是要你尽责。”
“什么责?”
“你既生在闻家,便该替闻家挡这一劫。”
山上雪看著她,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这句太熟了。
熟得像她这些年不止一次从別人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外头的人说“你最合適”,闻家说得更体面些,换成了“你该尽责”。
说到底,还是一个意思。
你最適合去死,或者最適合去替人挨那口死。
於是这件事便像理所当然。
“若我不呢?”她问。
闻家祖祠里没有人立刻出声。
就连闻敘白都沉默下来,像这个问题太直,不好由他来答。高座上的老妇人看著山上雪,半晌,才平平道:“你会。”
“你哪来的把握?”
“因为你不是你师兄。”
这话一出,山上雪眼神骤冷。
她没想到闻家连这句都说得出来。
老妇人却像没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翻上来的寒意,仍自顾自道:“你师兄那种人,最爱掀桌,凡事先问凭什么。可你不一样。你从小便知道轻重,也知道什么叫代价。若只牵你自己,你当然敢翻脸;可若牵著旁人,牵著整个闻家,牵著外头更多人的命,你便不会那么做。”
“你们还真看得起我。”山上雪道。
“不是看得起。”老妇人道,“是看得准。”
山上雪忽然不想再同她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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