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上雪归闻(1/2)
闻家大门开著。
不是洞开。
是恰好开到一个足够人进、也足够让人一眼看清门內规矩的角度。
晨雾未散,长阶尽头那两扇乌沉沉的门板像浸过冷水,门上铜钉一粒一粒排得极齐,连檐下悬著的白灯都不见半点晃。门外没有迎客的喧譁,没有下人奔跑,也没有久別归家的热闹,只有阶前左右各立了四名闻家侍者,素衣束袖,垂手低头,站得像八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山上雪踩上第一阶时,听见鞋底与青石相触,声响很轻。
轻得像这条路早就等著她来走。
她没停。
昨夜那封信只有寥寥几行,字少,意思却够重。闻家要她回去,不是请,也不是商量,而是把时间、车马、路线都替她算好了,像她这些年不在闻家门里,只是人暂时放在外头,如今时辰到了,便该照数收回。
山上雪走到第十三阶时,门內终於有人迎出来。
是个老妇人。
髮髻梳得一丝不乱,银簪压得很正,身上灰青长袍连一道褶都挑不出。她年纪已不算轻,背却挺得直,眼尾有细纹,神情却平,平得像在照料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她走到阶前,不急著上来,也不急著寒暄,只在最合规矩的位置停住,朝山上雪敛衽一礼。
“雪姑娘。”
称呼挑不出错。
既没叫她闻姑娘,也没故意拿“小姐”二字做亲热,更没有一句“回来了”。
像是闻家上下都很清楚,眼前这个人虽是闻家的血脉,却从来不是闻家能理直气壮喊一声“家里人”的那种人。
山上雪看了她一眼:“你是?”
“老身姓阮,奉命来接姑娘入內。”老妇人道,“姑娘一路辛苦,里头热水和早饭都已备下。若要更衣,也已安排妥帖。”
山上雪淡淡道:“安排得很周到。”
阮姑像没听出话里的刺,只平声道:“应当的。”
山上雪没再说什么,抬脚继续往上。
过门槛那一瞬,她目光顺手扫了门內一圈。
照壁高,影壁宽,砖缝新补过,边角却刻意做旧;东西两侧迴廊不长,却都掛了压风的细铜铃,铃口朝向一致,风若从別处灌进来,这些铃不会全响,只会响最中间那三枚。再往里,铺地青石色泽不一,最前头一段偏暗,像是近两年才重新换过。
闻家还是老样子。
看著体面,底下每一寸地方却都不是白铺的。
她脚步未停,心里却先记下了门內前庭的宽窄、照壁后的转角、两侧廊下侍者的站位和那三枚可能会最先响起的铜铃。
阮姑在前半步引路,不快,也不慢,像是拿捏著一个刚好能让她看清沿途、又不至於多看得太久的速度。
“这些年,姑娘在外头可还安好?”阮姑忽然问。
山上雪道:“既然能自己走进来,便还没死。”
阮姑微顿,隨即道:“姑娘还是这么直。”
“你们信里写得也不弯。”
“家里也是怕误事。”
“误什么事?”
阮姑没接。
她不接,山上雪也不追著问。闻家的人向来这样,该说的会说得很齐,不该说的,哪怕你把刀架到对方喉咙上,也未必能逼出半个多余的字。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多看。
她走过第一道廊时,看见廊下站著两个年纪不大的侍女。两人都低著头,听见脚步声时微微侧身,姿態恭顺,眼角余光却都先往她腰间那只旧香囊上落了一下。
不是好奇。
是確认。
確认她是不是带了什么不该带进来的东西。
山上雪心里冷笑了一声。
连侍女都提前教过眼睛该往哪儿看,闻家这趟接人,果然不是为了把她接回来坐著敘旧。
再往里,是一方开阔些的天井。天井中栽著两株白梅,花期快过了,枝上只零零星星还掛著一点残瓣。石槽里有水,水面静得出奇,连风过去都不见波纹。山上雪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水槽底下多半压了镇纹,不是为了养花,是为了压气。
压的也未必只是宅子的气。
“姑娘的住处还按旧例收拾在西院。”阮姑道,“那边清净,离祖祠也近,若族中长辈要见姑娘,过去方便些。”
山上雪眼睫微微一动。
方便些。
这三个字说得客气,其实意思已经够明白。
把她安排在西院,不是顾她清净,是为了她若要被传去祖祠,不必走太远。
“我记得从前西院不住人。”山上雪道。
“从前是从前。”阮姑平声道,“这些年家中规矩也有些变动。”
“规矩变了,院子倒空出来等我住?”
阮姑终於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冒犯,甚至仍有礼,可礼里终究露出半点闻家人骨子里的东西来。像是长辈看一个明明心里有数,却非要把话挑开讲的小辈。
“姑娘是闻家的人。”她道,“住得近些,本就应当。”
山上雪淡淡道:“我以为闻家早不这么想了。”
阮姑这次没再接话。
天井过去,第三重回廊下站著两个青年。
都穿闻家內院常用的月白长衣,衣襟袖口压著极细的暗纹,不张扬,却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下人。左边那个高一些,眉眼端整,手里还拿著本薄册,像是才从什么帐目上抬起头来;右边那个年纪略轻,神色更淡,视线落过来时像一枚薄刀,只轻轻沾一下便收了回去。
两人都没上前。
只在阮姑带著山上雪经过时,规规矩矩一礼。
“雪姑娘。”
还是这个称呼。
山上雪脚步不停,目光却已从两人腰间配饰、站位远近和他们脚下所占的砖缝位置上过了一遍。
左边那个像管事一类,负责记、负责报,也负责看人神色;右边那个则更像防她的,气息收得紧,右手虎口有薄茧,不是纯文职。闻家把这种人放在內院第三重回廊,不是为了好看。
等走出几步,她才淡淡问阮姑:“新面孔?”
“这些年族中添了不少人,姑娘不认得也正常。”
“嗯。”山上雪道,“认不认得不要紧,记得住就行。”
这句话说得不重。
阮姑却听得出里头那点意思。她没回头,只道:“姑娘记性一向好。”
“比不上闻家。”
“姑娘过谦了。”
山上雪没再开口。
一路走下来,闻家待她的姿態已很清楚。
礼数齐,称呼稳,衣食住行一样不差,甚至连迎她的人都挑得妥帖,既不会太高,让她一进门就要先跟长辈见礼,也不会太低,显得像隨手打发下人来收一件旧东西。
可越妥帖,越叫人明白,她不是回来做客。
她是被闻家放在秤盘上的一件东西。
现在这件东西回来了,自然要擦乾净、摆端正、按规矩收好,等著之后该用到她的时候,再从容不迫地拿出去。
西院果然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纸新换过,榻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案上摆著一只白瓷瓶,瓶中插著两枝才剪下来的素心兰,连炉中香都不是浓香,是那种极淡、极静、闻久了会叫人心口发凉的冷檀。
山上雪走进去,第一眼先看门,第二眼看窗,第三眼看床后屏风。
都没问题。
至少明面上没问题。
阮姑道:“姑娘可先洗漱用饭。巳时之前,族中不会来扰。”
山上雪站在屋中,没去碰那杯早已温好的茶:“巳时之后呢?”
“老夫人想见姑娘。”
山上雪抬眸:“哪位老夫人?”
阮姑神色不变:“姑娘回来了,自然会见著。”
这话等於什么都没说。
可也正因为没说,山上雪反而更確定,今日要见她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不是单纯来问安的。
“知道了。”她道。
阮姑又一礼:“那老身先退下。姑娘若有需要,门外有人候著。”
“都退远点。”山上雪道,“我不习惯有人贴门听。”
阮姑眼睫微垂:“姑娘放心,闻家不会失礼。”
山上雪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雪上擦过去的一道冷光。
“闻家最会的,不就是失礼失得让人挑不出错么。”
阮姑终於沉默了一瞬,隨后才低声道:“姑娘一路辛苦,还是先歇著吧。”
说完,她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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