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先看盘再翻脸(1/2)
门外的闻家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山上雪把外衫披上时,窗外那两株苦叶连影子都没怎么晃。廊下侍女的脚步也轻,轻得像生怕惊了西院里这位刚被“请”回家的姑娘。可越是这样,山上雪心里那点冷意反倒越往下沉。
闻家若真不急,就不会把祖祠的盘半露给她看;闻家若真不怕她看明白,就不会在西院窗下种苦叶,更不会在她回西院必经的竹林边,留下那一声不该有的金属脆响。
所以她没打算等。
更没打算真照闻家那句“这几日先歇著”老老实实待在西院里。
她先灭了案上那盏灯。
灯一灭,屋里便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色。月色不亮,却够她看清桌边和门槛的位置。她没急著出去,而是先站在暗里听了一会儿。
左廊一个。
右边月门外两个。
远一点,竹林那头还有一道很轻的呼吸,气息压得低,不像侍女,更像会些手脚功夫的人。
山上雪数完,嘴角反倒轻轻扯了一下。
闻家这叫“没有传唤,不必乱走”。
其实翻过来就是,“你若真敢乱走,我们也都看著”。
她抬手把鬢边碎发往耳后一別,指尖顺势从发间抽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黑针。那针比髮簪短许多,平日只用来挑锁、拨封泥或探符边。她拿针尖在门框內侧极轻地一探,果然勾起一缕近乎透明的细丝。
细丝绷得很鬆,若有人从门里贸然推门出去,它未必会立刻断,却会带得门顶一粒不起眼的小铃轻轻碰一下。
铃声未必大,外头守著的人却一定听得见。
山上雪看著那缕细丝,眼底没什么波澜。
闻家还是老样子。做这种提防人的小手段,也偏要做得不伤体面,像不是要防你,只是怕夜里风大,顺手多添一道稳门的线。
她拿针尖轻轻一挑,將细丝从卡口里脱开,又按原样虚虚搭回去。这样一来,门若不被人细看,仍像什么都没动过。
做完这一手,她却没立刻出门,而是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那两株苦叶种得太整了,整得像专拿来给她看的。既然给她看,便未必是最好走的路。真正能让人摸出点东西的,反倒往往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边角里。
她半蹲下来,手指在窗下青砖缝里轻轻一按。
果然,第三块砖角有些活。
山上雪没费太大劲,便把那块砖悄无声息地撬起一线。底下不是空洞,也不是地道,只压著几根干透的竹片和一层极薄的旧灰。她捻起一点灰,在指腹间搓了搓,眼神便冷了半分。
不是香灰。
是封盘时常拿来打底的骨灰灰末,混了镇脉的药渣。
这东西压在西院窗下,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住在里头的人气息更稳、更钝,尤其夜里睡沉时最容易被它拖著往下压。
压久了,人不会立刻出事,只会觉得心神发沉,反应慢半拍,连做梦都像隔著层湿棉。
闻家不想她跑。
至少不想她今晚就跑得太利落。
山上雪把砖轻轻復原,心里已先记下一笔。接著她翻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极细的香粉,往窗外风口处弹了两撮。香粉无色,遇夜风便散,若有人待会儿从这边经过,衣角必然会沾上一点极淡的苦甜味。
做完这些,她才无声推开窗,从侧面翻了出去。
落地时几乎没声。
西院这块地她白日里已走过一遍,哪片石会空、哪条草缝踩上去不响、月洞门外那截廊角能遮几分影,她心里都有数。她没急著去竹林,而是先绕到右边药圃后头,借著一排修得很低的冬青影子,把整个西院外围又看了一遍。
月门外那两个守著的人果然在。
一个站著,一个斜倚廊柱,看著像守得松,眼睛却不曾真正离开西院门口。左廊那名侍女则隔一会儿便往门前送一趟热水,姿態自然得像真只是伺候主子夜里起身。
山上雪看著看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闻家越是摆出这种“我们並没有关著你”的样子,便越说明他们现在还不想真把脸撕破。祖祠那边盘虽然急,却还没急到能把她直接锁进屋里。
这对她是好事。
因为只要闻家还想维持这层体面,她就还有缝能钻。
她目光在月门外那两人身上停了片刻,很快便看出其中一个左脚微微外撇,守久了会习惯性把重心往右压。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那人便转了转脚踝,顺手朝旁边换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把视线从竹林外沿漏出了一线。
山上雪等的就是这个空。
她身形一低,贴著冬青暗影滑过去,像一抹被夜色顺手捲起来的冷烟。等那人再回头时,西院这边仍旧门窗紧闭,什么都没变。
穿过月门,前头便是那片低竹林。
白日看时,竹林只是低,到了夜里却显出另一种古怪。竹子不高,枝叶却密,风一穿进去,响声不是寻常竹叶沙沙,而是带点断断续续的细碎碰音,像叶底还压著別的什么东西。
山上雪没立刻入林,而是先蹲在月门侧边,盯著竹根底下那层浮土看了会儿。
浮土很薄,像黄昏前才有人拿软刷轻轻扫过。可再怎么扫,总还是会留痕。她看见两种脚印。
一种轻、窄、步子稳,像內院侍女平日送水送饭走出来的样子。
另一种则更怪,落点很轻,却不是怕踩出声,而像此人本就习惯把力道压在脚跟外沿,走久了,鞋底外侧会比里侧磨得更快。
这不是侍女的脚。
更像习惯夜行、也习惯避人耳目的那类人。
山上雪把那落点方向记下,顺著看过去,正好对上白日里那声异响传来的位置。
她这才起身入林。
竹林里比外头更暗,月色被竹叶切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冷鳞。山上雪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看竹根、再看地面、最后看头顶两株竹枝之间的空。闻家这类地方,最爱在这种半高不低、看著无甚要紧的地方藏小机关。
果然,才走到第三步,她便看见两根竹节之间绷著一截极细的黑线。线不是拦人的,是报信的,若有人夜里不长眼撞上去,线头带著的薄铜片便会碰到后头那枚埋在土里的空铃。
铃声不响远,却够祖祠那边守夜的人警醒。
山上雪蹲下来,用指尖比了比黑线离地的高度,忽然就明白了。
这线不是专为防她这种会看局的人布的。
这是防那些只知道乱跑乱摸的下人,或者防某些不该靠近竹林的小辈。
真正懂点盘的人,反倒未必会被它拦住。
这意味著两件事。
一,闻家並不怕“有人知道竹林有问题”,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最外一层。
二,先前把东西丟在竹林根下的人,很可能根本不怕她发现那点动静。甚至,那声轻响就是故意留给她听的。
山上雪想著这些,先没去碰黑线,而是顺著那串不属於侍女的脚印继续往里看。走到一丛老竹背后时,她终於找到了白日那一角黑影。
是块薄金属片。
半个指甲大小,压在竹根旁,若不是她特意记著位置,夜里根本不可能一眼看见。山上雪没立刻拿,先用针尖轻轻拨了拨金属片边缘。
没毒。
也没附符。
只是普通薄片,像从什么旧器物边角上掰下来的。可当她把那薄片挑起来借月色一照,眼神便微微一凝。
片面上刻著极浅的一道斜纹。
不是字,也不是图案。
更像谁拿它临时刮过什么硬物,硬生生蹭出来的一笔记號。
山上雪把薄片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沾著一点极细的硃砂。
不是闻家正统封盘用的暗红。
顏色更亮,笔意也更急,像是有人仓促间从某道符边刮下来的。
她心里立刻过了几个判断。
这不是闻家內院发给下人的东西。
也不像外人匆忙遗落的普通杂件。
更像有人故意把一块“从某处盘边抠下来的东西”丟在这里,好让她知道,祖祠外围已有地方被动过。
问题在於,这人是谁。
闻家里想帮她的人?
还是想借她的手,把別人的暗线掀出来的人?
山上雪把金属片收进袖中,没急著下结论。她现在最缺的不是猜,而是盘证。没有盘证,再聪明的猜也只是顺著別人给你的路往前走。
她继续往竹林深处去。
越往里,地势越低。竹根下渐渐能看见几道並不自然的浅沟,像有人沿著水路故意掏过,又在上头覆回了新土。山上雪蹲下去捻了一点泥,泥里有很淡的松脂味。
松脂不稀奇。
可和闻家祖祠旧盘常用来封地脉的寒泥混在一起,就不寻常了。
有人最近补过地口。
而且补得很仓促,仓促到连松脂和寒泥都还没完全吃匀。
山上雪顺著浅沟一路摸,摸到竹林最里头那块靠祖祠外墙的石基边上,终於看见了第一道真正有用的痕。
石基下方压著三点极细的祭痕。
若不懂命盘的人来看,只会觉得像滴过三点旧蜡。可山上雪一眼便认出来,那不是蜡,是拿血混香灰点出来的定位痕。三点不成正线,却互为角,正好能围出一个不大的小位。
命材位。
或者说,命材备用位。
山上雪指尖微凉。
她原先只凭闻家那番话猜到,自己未必是唯一备选。如今这三点祭痕一露,便算坐实了一半。真正的大盘里,主位只有一个,可只要掌盘的人够谨慎,周围便一定会预备替换的小位。这样哪怕主位临时出了差错,盘也不至於立刻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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