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倒霉剑修(2/2)
很久以前,也是在一场说得冠冕堂皇的任务里。那时他站的位置比现在还更往前一步,前头是该杀的邪物,后头是不会退的同门,耳边也有人说“大局”“必须”“只有你最合適”。后来事情过去,死的人被写进功簿,活下来的人领了该领的责罚与封赏,谁也没再提过,那个最合適的位置,究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给他留好的。
叶清寒不愿再往下想。
因为只要再想深一点,剑便容易慢。
而眼前这地方,剑一慢,先死的就不是他一个。
林边又有东西塌了。
是药箱。
几只木箱被火舌舔断绑绳,滚了一地,里头药包散得满坡都是,混著泥、血和草灰,看上去乱得几乎像笑话。一个年纪不大的商队伙计缩在树后,浑身抖得像筛子,明明嚇得连哭都快哭不出声了,还死死抱著一只没来得及滚出去的小药箱,像只要抱住这点东西,回头便还能有个交代。
叶清寒余光扫到那一下,心里又是一紧。
这世上最让他烦的,从来不是刀,也不是鬼。
是这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被卷进来,连怕都怕得缩手缩脚的人。
因为他们最像当年的那些同门。
一样不该死。
一样到最后,却总有人告诉你,他们的死是必要的,是为了更大的局,是你该学会接受的分量。
放屁。
叶清寒心里极冷地骂了一句,脚下却更稳了。
顾明修还在后头压阵,声音比先前更沉:“叶清寒,守住。”
叶清寒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火光从两人中间掠过去,把顾明修那张一贯稳妥的脸照得格外清楚。那张脸上此刻有急,有沉,也有烦,却偏偏没有半点“我去换你”的意思。叶清寒看著看著,忽然就把最后那点还愿意给同门留的脸面也看没了。
原来真是这样。
不是他多疑。
也不是今日运气差。
只是他们又一次觉得,只要叶清寒还站得住,最该去死的那个位置,便自然该由他站。
他看明白这一层,反而不怒了。
只剩下一种很冷的平。
“顾明修。”他忽然开口。
后头人一怔:“什么?”
“你回去以后,想怎么写都隨你。”叶清寒语气很平,“临阵失位也好,捨身守阵也好,若我今天真死在这儿,你们那本帐,大概又能记得很好看。”
顾明修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叶清寒说这三字时,手里长剑刚好往上一挑,把邪修甩来的那道黑鉤生生斩断半截。断雾炸开,溅得他半张脸都冷了下去。
“那你现在过来。”
这一句掷出去,顾明修竟真噎住了。
因为他过不来。
或者说,他不愿过来。
这一点,叶清寒知道,顾明修自己更知道。
所以顾明修最后只沉下声来,挤出一句:“你先撑过这一阵。”
叶清寒听完,竟扯了下嘴角。
那点弧度极淡,冷得近乎讥。
又是这句。
总是这句。
先撑。
先上。
先替大局顶一下。
顶过了,后头自然有人记你一笔好;顶不过,便正好把尸首垫成旁人的稳妥路。
阵中邪修像也听懂了这层味,笑得更怪。那矮瘦邪修甚至故意拍了下手:“精彩。你们正道真是越来越会唱戏了。”
叶清寒没理。
他懒得同死人和快死的人费口舌。
眼下对他来说,最要紧的事只剩两桩。
第一,把外头还喘气的几个凡人先护下来。
第二,在自己真被这帮人联手钉死之前,找机会把整张局的口子先撕开一点。
只要口子一开,后头这些站稳了说话的人,也得跟著一起乱。
想到这里,叶清寒目光一沉,脚下忽然往前半步。
这半步不是退。
是压。
他竟顶著那口最险的缺口,反过来往阵中逼去。剑锋一立,火光底下像忽然竖起一道极冷的线,把扑上来的黑雾一分为二。
这一手出得太狠,连顾明修都在后头失声:“叶清寒!”
叶清寒一句废话没回。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们不是都想让我守吗。
那我便按我的守法来。
谁拿活人填阵,我先劈谁的路。
也就在这一刻,林外某处树影里,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铜钱碰了木。
声音太轻,轻得旁人多半只会当成风里带来的碎响。可叶清寒耳力极好,还是在刀剑与火声里捕到了一瞬。他心里微微一动,却没分神去看,只把这一点异样先压进了心底。
黑松坡这局,似乎不止明面上这些人。
可不管暗处是谁,此刻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叶清寒已经被压到最前。
而他,偏偏还站得住。
火越来越大。
阵越来越紧。
鲜血顺著他指缝慢慢往下淌,滴在地上,又被阵边热气一下蒸散。
顾明修还在后头叫他守,邪修还在眼前找缝,外头凡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隨时会被谁一脚踩没。
叶清寒提著剑,站在这场乱局最前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倒霉透了。
脏活是他的。
累活是他的。
送死的位置,还是他的。
可越是这样,他胸口那股冷硬的劲反而越顶得直。
想拿他填命?
行。
先看看这条命,到底有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好拿。
林外的树影深处,云间月看著这一幕,眼底那点做局的光终於更亮了一寸。
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人命是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