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倒霉剑修(1/2)
叶清寒知道自己又被摆在最前头了。
这事他不是这会儿才知道。
从黑松坡外第一眼看见阵形开始,他心里便已经有了数。半月收口,七人压阵,中缺留险,这种阵原本该由最稳的两人轮著补最外侧的缺,免得一人吃尽里外两头的劲。可真正站位时,师兄们一句“你剑快”,一句“你命硬”,一句“你来最合適”,便把那最脏的一口气顺理成章地压到了他脚下。
叶清寒对此並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太意外了,反倒不像真事。
他这些年在门里,最常听见的便是“你合適”。
山路险些,要他探。
邪祟难缠,要他上。
局里总得有人先吃第一刀,也还是他合適。
起初年纪还轻时,他不是没问过,为何总是自己。那时带队的师叔拍著他肩,说你根骨强,剑快,最难得的是命也够硬,寻常弟子扛不住的,你多半扛得住。后来问得再多一点,旁人便会嘆气,说门里並非苛你,只是你天生適合这类险局,若换作別人,死的会更多。
再后来,他便不怎么问了。
不是信了。
是知道问来问去,最后总归还是那几句话。
命硬的人,好像生来就该多挨几刀。
可知道归知道,眼下脚下那道阵纹第三次发亮时,叶清寒心里还是冷了一下。
不是怕。
是烦。
烦这帮人分明想拿他去堵最烂的那道口子,嘴上却还要把话说得光风霽月,好像谁死在这里,都是为了替天行道,好得不得了。
阵中黑雾再一次扑上来时,他没退,只横剑一压,把那股带腥味的邪气重新压回半步。剑锋切进去,像切开了一层湿冷的烂布,震得他虎口发麻。肩上那道伤还在渗血,腰侧那一下更深,热血顺著衣里往下走,贴在皮肉上发黏。
若只是这些,倒也不算什么。
真正碍事的,是外头那群人。
车翻了,火起了,商队的人还没全退出去。那几个被卷进阵边的伙计一个比一个慌,跑又不敢跑,趴也趴不稳,活像一群被雨打散的鸡崽,只会缩著脖子等雷落下来。叶清寒每次抬剑封住阵口,都得分出半分眼神去数一遍外头还剩几个活人。少一个,他心里便要松一点;若多一个,他那口压著的气便又得往上顶一寸。
“叶师兄,收剑往里一步!”
身后有人又在喊。
是谢成。
这人年纪比他小两岁,平日里看著还算厚道,一到真起阵时,话便总说得最顺。叶清寒不用回头,也知道对方此刻多半还站在自己左后方那道稳位上,脚下半寸未乱,手里符线拢得漂漂亮亮,像只要自己往里退一步,整张阵便又能好看起来。
可他若真退了,外头那两个还没爬进树后的商队护卫就得先死一个。
“你过来补。”叶清寒冷声道。
后头顿了一下。
谢成像没料到他会把话直接掷回来,隔了半息,才压低嗓音道:“我这边不能松,一松阵会乱。”
叶清寒眼也没眨,又是一剑把从缺口钻来的邪修逼了回去。
“你那边松不得。”
“我这边就松得?”
这话不重。
甚至比他平时说话还轻些。
可谢成却没再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问得並不是谢成一个人。
是在问整支队伍。
问站在后头压阵、嘴里一遍遍说大局的人。
问他们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口最脏的气,本来就该由叶清寒咽下去。
前头那矮瘦邪修忽然怪笑了一声,声音像老鼠在破瓦下刮齿:“正道可真有意思。”
他说著,身子一矮,又往缺口处撞来,手里黑雾凝成半把鉤子,专往叶清寒见血最重的腰侧掏。
叶清寒抬剑去劈,心里却先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不想走。
至少现在不急著走。
对方明明已经看出了阵口最虚的地方,若真拼死往外掏,不是没机会衝出去。可这几次撞阵,他每一下都更像是在试,在拖,在把自己这边的人一步步往更乱的地方引。
这不像纯粹被困死局的邪修。
倒像知道自己身上还压著別的用处。
叶清寒心里那点烦意更重。
他不擅长做局,也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但不擅长,不代表看不出。打到这一步,眼前这几道黑影已经不像今日临时撞上的猎物,更像是有人提前备好的刀。这刀是真是假且不论,它如今正一口一口啃在自己身上,而后头那些本该一起握刀的人,却更像在等他先把血流干。
“叶清寒!”
压阵的白衣男人终於又开口了。
他叫顾明修,是这回带队的师兄,也是门中出了名的稳妥人物。平日说话不急不慢,待人也算客气,因此更衬得此刻这声喝斥格外冷硬。
“守阵,不要再往外分神。”
叶清寒听见这句话,眼底冷意更重,却还是先一脚踹开扑到阵边的小伙计,把人踢进一截断木后头,才抽空回了四个字。
“你来守。”
顾明修脸色一沉:“你闹什么脾气?”
叶清寒几乎想笑。
闹脾气。
到这时候,竟还能把话说成这样。
他索性连头都不回,只盯著阵中那几道越逼越近的黑影,淡淡道:“我守可以。你把外头这些人一併带走。”
“邪祟未清,谁也不能乱动!”
“那就闭嘴。”
这一句落下,林坳里竟短短静了一瞬。
不只是谢成,连另外几个白衣弟子都像愣了一下。叶清寒平日虽冷,却极少在阵中这么硬顶同门。如今他当著邪修、当著商队、当著这一地乱火直接顶回来,便像终於把那层一直压著的忍耐往外掀了半寸。
可也就半寸。
掀完之后,他脚下仍没退。
该挡的剑,还是照挡。
该护的人,也还是照护。
这才最叫人没话说。
因为他不是一边喊不干,一边撒手不管。
他是明明看出来你们想拿他填命,却还是先把眼前这条命保住再跟你们算帐。
阵中那矮瘦邪修见状,忽然嘿地笑了:“你们这位叶少侠,倒真是个捨己为人的命。”
叶清寒不答,抬手又是一剑。
剑光横著出去,亮得极冷,像冬夜崖上积了很多年的雪被人一下掀开。那邪修笑意一僵,硬被逼退两步,连带著身后另一道黑影也跟著晃了下。可这么一来,叶清寒肩头那处本已压住的伤又被震开,血顺著手臂流到指节,把剑柄都染得发滑。
他手上略一收紧。
这柄剑跟了他很多年,沉,旧,剑柄包布都磨得起了毛边。师父从前说,剑修最忌手滑,握不稳剑的人,也握不稳命。叶清寒一直记著,所以哪怕此刻掌心被血浸透,他握得也还是极稳。
可稳,不代表感觉不到疲。
他能撑。
再撑一阵也不是不行。
问题是撑完之后呢。
后头这帮人会不会真接上来,还是仍旧等著他把这一阵熬成一桩“捨身守阵”的好名声?若自己真在这里折了,外头那几条无辜命是不是便能算在“斩邪有失”四个字里,一併轻飘飘抹过去?
想到这里,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极淡却极冷的厌倦。
不是第一次。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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