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见替死局(1/2)
前头那阵火一炸开,林里的风都像跟著歪了一下。
云间月伏在倒木后,没动。
他看局的时候,向来不爱第一眼就把自己扔进去。真要救人,也得先看清楚是谁在杀,谁在等死,谁嘴上喊著大义,脚底下却已经给自己留好了退路。若连这点都没摸明白,贸然往里扎,多半不是救人,是给局里平白多添个该死的。
好在眼前这局,並不算难看。
不,不是说不脏。
是脏得太有规矩,反倒好认。
林坳里的阵盘呈半月势铺开,七名白衣修士站在月弧外沿,脚下各踏一处阵点。照理说,若真是围邪剿祟,这种阵形最要紧的是收口,要的是把阵中那两三道黑影一步步压死,不给外冲的空。可眼下这七人看著站位整齐,劲却没往一处使。
左边三人收得太死,像生怕阵里东西跑出去。
右边两人却守得太虚,眼神总往外飘,像根本不在意邪修会不会走脱。
最怪的是中间那一道缺口。
缺口本不大,却偏偏把最险的外衝线和阵中回扑线全拧在了一处,谁站在那里,谁就得同时挨里外两头的力。若里头邪修真拼死撞阵,外头再有一点乱火、散车、受伤凡人来搅,这个位置的人便得先扛下最脏最乱的第一波。
而现在,那个黑衣剑修,就正站在那里。
云间月眯了下眼。
“摆得挺讲究。”他低声道,“杀人都还不忘留个体面名目。”
前头又是一声厉喝:“叶清寒,归位!”
这回声音更清了。
云间月听见那个名字,眼尾轻轻一挑,却没急著多想,只先往说话的人那边看去。
开口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白衣男人,面相端正,眉骨略高,手里捏著两张未燃尽的符纸。他站的位置离阵心不远,按理说该是压阵调度的人物,嗓音也够稳,听著像很会讲道理。可云间月一看他脚下,便先笑了。
那人嘴上喊得凶,脚底却比谁都乾净。
落脚点正好压在內圈偏稳的一处,既离邪修不算远,摆足了“我在镇场”的样子;真有哪一道杀线失控,又最先刮不到他。就连他袖口那一点烧黑,也像是为了好看,黑在最显眼却最不碍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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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人,云间月见得多。
最爱站在能看见危险、又不必真挨危险的位置上,嘴里喊的是大局,心里算的是谁先去堵,谁先去死,谁死得最名正言顺。
“我说了,外头还有人!”
阵边那黑衣剑修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比云间月想的更冷,不高,却像刀锋从鞘里拉出来时蹭过一层霜。说话的工夫,他手上也没停,一剑把从阵边扑出来的一道黑影重新逼了回去,隨后反手一扯,把缩在翻车后的一个小伙计扔到更远些的树后。
“你先守阵。”白衣男人厉声道,“凡人卷进来,自有旁人处置!”
“旁人?”黑衣剑修冷冷重复了一遍,“旁人在哪?”
这话一落,旁边几名白衣修士脸色都不太自然。
云间月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替他们接了一句。
旁人当然在。
在后头看。
在远处喊。
在一切真要命的地方,把你往前送。
阵中那几道黑影显然也看出了这点。其中一个矮瘦些的邪修忽然怪笑一声,故意沿著那黑衣剑修站的缺口猛撞过来。撞来的角度刁得很,不是衝著整张阵,而是衝著翻车边上还没来得及彻底躲开的另一个商队护卫。
这一下若那黑衣剑修不动,邪修能扑出去咬人。
若他动,缺口便更虚。
果然是个好死位。
云间月伏在树后,看得直想给这布阵的人鼓个掌。
够缺德。
也够熟练。
黑衣剑修却连半息都没犹豫,脚下一旋,长剑横著扫出去,先把那邪修逼偏半寸,隨即肩头硬吃了另一道从阵中斜切过来的黑气,整个人往后震了一步。那护卫被他这一剑带出的风掀翻出去,正好滚进一截断木后面,捡回半条命。
可他这一退,脚下那道阵纹也跟著亮了。
不是稳住,是鬆了。
阵边几人几乎同时变色。
“叶清寒!”
“守住!”
“你疯了吗!”
三五道声音一齐压过去,听著像急,急里却不是怕阵散,而是怕这口本该咬在那黑衣剑修身上的死气忽然散出去,连累更多人不好收场。
云间月听到这里,心里那点七八分的判断,已经落成了十成。
邪修是真的。
阵也是真的。
可这局从一开始,便借著“剿邪”这层皮,堂而皇之地把一个人按进最合理的死位里。若那位叶清寒真在乱阵中死了,后头这帮人嘴一张,无非就是一句“临阵失位”“捨身守阵”“不幸而歿”,再好听点,还能替他补个英名。
至於他到底是不是被推进去的,谁在乎。
正道名头一盖,连尸都能死得规矩。
想到这里,云间月唇角那点淡笑彻底没了。
这场面他太熟。
熟得连厌都嫌浪费力气。
只不过从前见得更多的是赌桌和江湖路上那类明著来的脏。输了就是输了,骗了就是骗了,狠一点也不会装成替天行道。眼下这齣却不一样,脏还是一样脏,偏偏外头还罩著层乾净白皮,叫人想骂都觉得灰。
前头那白衣男人还在厉声压阵:“收口!別让邪祟借缺而出!叶清寒,你若再妄动,便是坏整队大局!”
叶清寒没理他。
他肩上那一下显然不轻,黑衣上已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可人站得还是极稳。云间月隔著火光看不清他神情,只看见他横剑守在那道裂口边,明明已被里外两头的力同时压住,竟还抽空往外扫了一眼,像是在数商队里还有没有没退乾净的人。
“这是真轴。”云间月低声道。
若只是逞强,他反倒不在意。
可这种被人按进坑里,还要先数一遍坑边有没有別人跟著掉下来的轴劲,最烦。
因为这种人往往死得快。
而且一死,旁边那群本该替他垫刀的人还会替他把身后事说得很好听。
又是一声炸响。
这回不是阵中邪修撞出来的,而是林坳边上翻倒的一辆车忽然烧了。火苗顺著车辕一路舔上去,把原本压在下头的几包药材烧得噼啪作响。一个缩在石后的小伙计被嚇破了胆,竟猛地起身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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