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下山去(1/2)
山风里先飘过来的,不是晨气,是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谁在湿冷山雾里悄悄抹开了一层锈。若换了寻常人,八成只会觉得天快亮了,林子里的潮气重,连鼻子都跟著发木。可云间月脚下刚转过一道崖弯,便停了一瞬。
不是停得真不走了。
只是那一步落下去前,先在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前头山路。
天还没大亮,山色都浸在一层灰青里。脚下石阶被夜里的湿气打得发滑,路边枯草叶尖上掛著细细水珠,一碰便凉进骨头。远处林梢才刚透出一点將明未明的白,照得山道像一条半梦半醒的旧伤,蜿蜒往山下去。
云间月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
血。
新鲜的,不算多,却不止一两个人身上能带出来的分量。里头还混著一点焦味,像火烧过车帘,也像符纸刚刚熄尽后的灰气。
他站在风口,没立刻往前抢,只先把肩上那只旧布包往后拽了拽。布包里装著卦布、签匣、铜钱袋,还有那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牌子边角硌在背上,凉得很实,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不是出来散心。
更不是出来看热闹。
是追命。
追山上雪那条已经一脚踩进闻家旧帐里的命。
云间月把那口气压下去,继续往下走。只是这回脚步比方才更轻了些,像不是赶路,倒像在沿著一条还没完全显形的线慢慢摸过去。
他其实不太喜欢天將亮未亮的时候。
这个时辰最不上不下。夜里该藏的还没全藏乾净,白天该露的也还没真露出来,山风一吹,什么都像半截。人若心里正好也悬著事,便更容易被这一层不上不下勾得烦。
可他今夜,不,今晨,反倒出奇地静。
不是不急。
是急过头了,心里反而先冷下来。
从山上那间小屋出来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只转著几件事。山上雪是何时走的,脚程多快,闻家会不会在山下接人,若接,会在哪一段接;若她根本没想老老实实按闻家的路走,又最可能从哪里切出去。
这些事一条一条摆在心里,摆得极整,像桌上刚铺开的新局盘。
云间月平日最会把自己活成一团散气。哪怕真有事,嘴上也总要先贫两句,好像凡是被他笑过、骂过、胡扯过的东西,便都没那么要命。可现在那层散劲像在收摊时就被他一併卷进了旧布里,连同那三枚铜钱、那几页签纸和裂开的三清像一起,先按在了身后。
剩下的是一股更直的东西。
像线。
线的一头在山上,另一头已经没进了闻家的方向。
谁拦,谁倒霉。
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却没閒著。一路过去,先看路边泥,后看树梢风,再看石缝里有没有新踩碎的苔。山上雪若真是一人先走,脚印不会太乱;闻家若来接人,来回的人数、马匹、抬箱还是带伞,都逃不过地上那点痕。
可这一路看下来,他眉头却没松。
脚印有。
不只一拨。
最浅的一拨还算规整,像两三个人夜里摸黑赶路,小心,却不乱。再往下几十步,泥边忽然多出一片被马蹄踩烂的痕,深浅不一,带著急匆匆拐过去的势。更古怪的是路边一段折断的细枝,上头竟还沾著一点灰黑色的焦屑。
闻家来接人,用得著在半山腰先烧一场?
还是前头另有事。
云间月眯了下眼,没再沿著石阶正中走,转而靠著路边阴影往下。袖中铜钱隨著动作轻轻撞了一下,声音很轻,倒把他自己逗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瞧见没有。”他低声道,“这还没到地方,先给我摆上新的了。”
没人应他。
山风卷过去,倒把林深处一点更细的响动送了过来。
像马嘶,又像刀碰刀。
很远。
远得像隔了一整片林子。
可正因为远,才更显得那边动静不小。若只是山里猎户撞见野物,不至於吵成这样;若是行商遇匪,叫喊和散乱脚步又该更多些。眼下这声响里偏偏带著种不太自然的整,像很多人正按著某种本该稳妥的章法狠狠干一件事,而那件事忽然生了岔。
云间月听了两息,脚下却没立刻拐过去。
他不是那种一见前头有事便热血上头往里扎的人。尤其现在,山上雪还在前面,他更不想在路上平白生枝节。真要管閒事,也得先看这閒事值不值得管,会不会耽误自己赶路。
於是他继续往下,打算先摸到能看清的地方再说。
又过了一段,山道边忽然滚下来个人。
不,准確说,是半滚半爬。
那人从下头的乱石坡上一头撞出来时,先撞断了两丛野草,隨后整个人重重扑在石阶边沿,像一只被箭惊坏了的兔子,连喘气都带著哆嗦。云间月脚下一偏,正好让开,没让对方那一身泥血真扑到自己袍角上。
来人四十来岁,圆脸,短须,身上穿的是走商常见的厚褂,只是这会儿衣裳已被划开两道口子,右臂还在往外渗血。最醒目的是他腰间掛著的那串小木牌,寻常人只当记货的签子,云间月却一眼看出,那木头边角刻著极浅的闻家转纹。
他心里那根线轻轻一绷。
果然和闻家地界脱不开。
那人显然没想到山道上会站著个道人打扮的年轻人,先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根浮木似的急喘著开口:“道长,道长快走,前头不能去!”
云间月低头看他:“你都从前头滚下来了,还管我去不去?”
那商人张了张嘴,像被他这句噎了一下,脸上血色更白了:“不,不是这个意思。前头黑松坡那边乱了,有人设局捉邪祟,谁靠近谁倒霉。我们车队只是路过,平白就被卷进去两车货!”
“设局捉邪祟?”
“是,是。”那商人抹了把汗,也不知是血还是雾水,“说是几位仙门修士围剿邪修,本来眼看都快成了,谁知道阵突然歪了,人也乱了,火一下就烧起来了。我们东家怕惹事,叫人赶紧撤,可还是有人被捲住……”
他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又往下看了一眼,仿佛后头还有追命鬼在追。云间月顺著他目光看去,只见坡下林雾翻动,却暂时没见人影上来。
“你们是从哪边过来的?”云间月问。
“清河口那边,进闻水城送药材。”
“闻水城。”
“是,是。”商人忙点头,“这条路本来最好走,谁知道今儿撞上这种晦气。”
云间月听见“闻水城”三个字,心里便先有了数。闻水城是闻家外缘最大的一座城口,要进闻家腹地,多半都得先从那里过。山上雪若真按闻家召回的路走,十有八九也要经这一线。可现在黑松坡偏偏乱了,这乱子若是自然撞上的还罢,若是有人故意在闻家口子外头摆局,那便很难说只是巧。
他想到这里,反而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商人臂上的伤。
伤口不深,边缘却很齐。
不是匪徒乱砍出来的,更像被快剑带出来的擦伤。再看他衣摆下端那一片焦黑,焦得不匀,明显不是火把烧的,而像阵光或符火扫过后留下的痕。
正道围剿邪修?
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可若真是正儿八经的围剿,怎么会让路过行商平白被卷进来,连撤都撤不乾净?
云间月抬手,在那商人伤口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那人疼得一哆嗦:“道长!”
“活著呢。”云间月道,“嚎什么。”
“我这都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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