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清像裂(2/2)
“所以你是真觉得,若这回回不来,就让我別找你?”
山上雪没有立刻答。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这问题来得比三清像上的裂缝还逼人。因为方才她可以拿冷话堵他、拿轻描淡写堵自己,可现在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摊开来问,她反倒没法像先前那样答得那么顺了。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那股被压了一整夜的闷反而更硬。
“是。”她道,“不然呢?”
“不然你以为我会点头?”
“你点不点头,有区別么?”山上雪盯著他,“闻家的信又不是送给你的。”
“可你人是坐在我桌前。”
“那又如何?”
“那就说明这事到我这儿了。”
山上雪呼吸一滯,几乎想立刻顶回去。可她看著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却突然拐了个方向:“到你这儿又怎样?你还能压住闻家,还是能把这裂开的像再按回去?”
她本来只是被逼急了。
可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问题其实也是她心里最深那层不敢真往下想的东西。
云间月再厉害,也只是云间月。
他可以在南门老街摆摊骗人,可以靠手法把死路撬开一线,可以让那些来问生死的人先信一步,再自己走出一条活路。可闻家不是坊市里的客,三清像裂也不是他平日那点控场把戏能隨手拨回去的东西。
若连这都压不住,他还要拿什么去拧?
屋里静了足足三息。
第四息时,云间月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轻得近乎冷。
“你问得挺好。”他说。
山上雪一颗心陡然往下一沉。
因为她听得出来,这不是他平日里那种“行,你说得对”的敷衍笑,也不是拿来打圆场的懒笑。倒像是他终於把某个一直在心里忍著的东西想明白了,於是反而笑了出来。
“山上雪。”他看著她,“你方才说势。”
“怎么?”
“我告诉过你,赌桌上最值钱的是势。”
“所以你现在也该看清——”
“可我还告诉过你另一句。”云间月打断她。
山上雪一愣。
他眼也不眨地看著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钉在桌面上。
“我的本事,不是先算再改。”
“……”
“是先做出一个未来,再逼那个未来落地。”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山上雪心口猛地一紧。
这句话她当然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眼下这会儿看著三清像裂在案头,再听他把这句话不带半点玩笑地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云间月。”她声音发涩,“你別犯疯。”
“我没疯。”
“那你现在这叫什么?”
“这叫卦说大吉。”
“像都裂了!”
“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落下来,乾脆得近乎嚇人。
山上雪怔住了。
云间月已经起身。
他站起来时动作不快,却让整张桌子、整间屋子的气都跟著变了。方才他还坐在灯下,像是在跟裂开的像、桌上的卦、山上雪嘴里那句“回不来”一层层较真;可这会儿他站起来,反倒像某个结终於扣死了。
他伸手,把那尊裂到像座的三清像託了起来。
泥胎已经鬆了,入手时甚至有细末簌簌往下掉。寻常人碰到这种旧物,怕是连捧都得小心;云间月却只是垂眼看了一瞬,隨后把它稳稳放回桌角,像放的不过是一块碍事的碎木头。
“你看见了。”他道,“我也看见了。”
山上雪喉头髮紧:“那你还——”
“可桌上这卦也是我起的。”
他回头看她。
“既然是我起的,我就认。”
屋里风声很轻。
轻得像在替人屏息。
山上雪盯著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云间月。不是嘴硬,不是油滑,也不是平日里那种“天塌下来我先胡扯两句再说”的散漫,而是一种更直、更不讲理的硬。
像他明知前头有墙,却偏要把“我说能过”四个字先钉在墙上,再往前走。
“云间月。”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较劲?”
“知道。”
“你知道个屁。”
“不就是一尊裂了的三清像。”
“你少胡扯!”山上雪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心里清楚,这根本不只是像的问题!”
“我当然清楚。”云间月道。
他这一句接得太平,平得山上雪反而更觉心惊。
“所以呢?”她看著他,“你要拿什么去压?”
云间月望著她,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三枚铜钱。
那副卦还在灯下亮著。
漂亮,完整,像嘲讽,也像承诺。
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我卜的卦说大吉。”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慢得像每个字都先在胸口压过一遍,才送出来。
山上雪呼吸一滯。
云间月却没停。
他抬眼看向她,脸上没有笑意,眼底却亮得惊人。那亮意不是轻鬆,不是戏謔,甚至也不是赌徒见了大局时那种发狠的兴奋,而是更重、更硬的一种决意。像从这一刻起,裂开的不是像,是他最后那层“先顺著看看局势再说”的余地。
“那就是大吉。”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山上雪看著他,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凭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像被那两句钉死在了喉咙口。
凭什么?
就凭他是云间月。
就凭桌上这卦是他起的。
就凭他此刻站在裂开的三清像旁边,竟连眼都不肯眨一下。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觉得荒唐,荒唐得心里发冷。
“你疯了。”她低声说。
“可能吧。”云间月竟应了一声。
“你——”
“山上雪。”他看著她,语气忽然缓了一线,却比刚才那股硬更叫人发紧,“我平时同你贫,同旁人贫,同这满街活人死人贫,不代表我这时候还在跟你玩笑。”
山上雪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听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大。
却把两人之间本就不宽的桌子压得更窄了。
“闻家来信也好,三清像裂也好,天上谁点头谁摇头都好。”
他说到这里,竟短短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山上雪忽然觉得连屋里的风都停住了。
然后,云间月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要保的人,神仙来了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