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清像裂(1/2)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他,又像是想说点別的。
可那句话终究没来得及出口。
先来的是一声极轻的脆响。
轻得像冬夜里窗纸被指甲轻轻颳了一下,又像檐下冻得太久的薄冰忽然裂开一道细缝。若放在別的时候,这样一点声响,谁也未必会往心里去。可偏偏今夜屋里太静,灯太稳,桌上那副大吉又太漂亮,於是这声细响便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人耳里。
山上雪先是一愣。
她下意识低头,以为是桌上那三枚铜钱又轻轻碰了一下。可铜钱稳稳噹噹停在原处,连半点挪动都没有。那声响却没停。
咔。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清。
这回连云间月也抬了眼。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越过桌面,落到案头那组巴掌大的三清像上。
那是祁抱真当年捡来的旧物,不大,木胎泥身,三尊並坐在一方旧像座上,漆色已经发暗,平时就摆在屋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门老街那帮街坊若进了院子,十个里有九个都不会多看它一眼。云间月平日对它也谈不上多敬,逢年过节懒得上香,喝剩的茶有时顺手就往旁边一放,嘴上还嫌这三位老爷天天看他摆摊骗人,也不知有没有记他一笔黑帐。
可现在,那组平时被他散养著的三清像,正从中间那尊的额心起,裂开一道细缝。
裂纹极细,起初不过一线,像谁拿针在泥胎上轻轻划了一道。隨后那线一路往下,慢慢、无声,却又不容错认地爬过中间那尊的眉眼、衣褶、莲台,最后一直牵到三尊共坐的像座中央,像要把整组小像从中间生生扯开。
屋里一下静得更深。
山上雪眨了下眼,竟先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硬:“你这屋里东西也太不经放了。”
她说著,还伸手去碰桌上那三枚铜钱,像是想把这一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古怪轻轻拨乱,顺手抹过去。
“別动。”
云间月开口。
声音不高。
却硬得像突然换了种材质。
山上雪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顿,抬头看他。
云间月已经不看她了。
他盯著那组三清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神色。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装神弄鬼的淡,也不是前些日子送走富商时那种把人冻在门外的冷,而是更直的一种静。静得像他整个人先空了一瞬,然后所有原本散著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拢住。
山上雪心里忽然一沉。
她太熟他了,熟到一看便知道,这不是他装出来嚇人的样子。
“怎么?”她把声音压低了些,“裂就裂了,一组旧像而已。”
云间月没答。
他伸手,把桌上三枚铜钱一枚枚重新摆正,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副卦。动作很稳,稳得几乎像没受半点影响。可山上雪坐在对面,看见他右手食指在第二枚铜钱边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极短。
短到若是別的人,多半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看出来了。
云间月在確认。
不是確认卦准不准。
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云间月。”山上雪叫他,“你別告诉我,中间那尊泥像裂了也要算到我头上。”
这回云间月终於抬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今晚已经够会装神了。”她冷声道,“別顺著来。”
“我若顺著来,方才就不让你別动。”
“那你现在这副样子又算什么?”
“算我头一回觉得,这三位老爷比平时看我更不顺眼。”
他这句说得还是带著点平日口气,山上雪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他说话时,眼睛仍落在那组裂开的三清像上,连目光都没往轻里偏半分。
又是一声。
咔。
那道裂纹竟还在往下走。
这一次,连山上雪也再说不出“旧物年久失修”这种轻飘话了。她盯著那裂痕,后背一点点发凉。那感觉很怪,怪得像不是眼前中间那尊像在裂,而是有某种本不该落到桌上的东西,正顺著那条缝,一寸寸往他们眼前挤出来。
“你以前见过么?”她问。
云间月沉默了两息,才道:“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他说完这句,便重新低头看那三枚铜钱。
大吉。
还是大吉。
卦势甚至比他方才第一眼看见时更稳、更正,正得几乎扎眼。若这是白日摆摊时哪个过江汉子、採药少年或坊间苦命人来问生死,这样一副卦落在桌上,云间月怕是连眼皮都不用多抬一下,便能把一句“大吉”说得像天经地义。
可现在,大吉在桌上,三清像在裂。
两样东西摆在同一盏灯下,竟荒唐得几乎像在互相扇对方耳光。
山上雪盯著那副卦,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行。”她说,“你这回倒真挺像个正经卦师。卦说大吉,像裂成这样,你也不肯改口?”
这话本来该是句拆台。
可说出口时,她自己却先觉得嗓子发紧。
云间月没有接她这点讥意。
他只看著桌上那三枚铜钱,又慢慢抬眼,看向那组三清像。裂痕已经爬到像座,中间那尊连著两侧神像都被带得微微发僵,整组小像看著摇摇欲坠,却偏偏还立著,像有某种东西正吊著最后一口气,不肯当场全塌。
“山上雪。”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山上雪一怔。
“什么?”
“裂之前。”云间月道,“你抬头看我时,想说什么?”
山上雪没想到他这时候还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冷笑一声:“怎么,这也要算进卦里?”
“你说。”
“不说。”
“山上雪。”
“我说了不说。”
她嘴上还硬,眼神却已经开始躲了。云间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本来想骂我,叫我別真把这句大吉当回事?”
山上雪眼皮一跳。
“你——”
“还是说,你本来想问,若连三清像都裂了,我是不是还敢把这句大吉按在你头上?”
这两句一出,屋里便又静了。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没说话。
因为他猜得都不全错。
她方才那一瞬,確实想说点什么。想骂他一句死骗子,想叫他別真拿这套来哄自己,也想问一句若真连天上那点东西都不认这卦了,他是不是还要嘴硬。
可话没出口,就被裂声硬生生斩断了。
如今这问题兜了一圈,反倒被他自己问了回来。
“云间月。”她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更沉,“要不就算了。”
“算什么?”
“这卦。”山上雪盯著那尊像,“你平日不是最会说人要识势么?现在势都摆这儿了,你还想跟谁硬拧?”
云间月没答。
山上雪心口发闷,语气却越发平了:“你也说过,赌桌上最值钱的是势。如今这像裂成这样,你若还当什么都没看见,那不叫有本事,叫犯拧。”
“所以呢?”
“所以別看了。”她道,“今夜当你没起过这卦,当我没坐到这张桌子前。闻家那边,我自己去就是。反正我刚才那话也不是说著玩的。”
最后这半句一落,云间月终於抬起了头。
灯火落进他眼里,那点原本被他死死压住的东西像终於动了一下。不是散,不是乱,而是某种一直敛在深处的硬,被这一句彻底顶到了面上。
“你再说一遍。”
山上雪心里一紧,面上却仍冷著:“我说,闻家那边我自己去。”
“后面一句。”
“后面一句怎么了?”
“你说反正你刚才那话不是说著玩的。”
云间月慢慢重复了一遍,语速极慢,像在替她把每个字都重新捡起来,排好,摆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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