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师兄照例大吉(1/2)
屋里静了很久。
长到檐下那盏旧灯笼被风吹著转了两圈,长到碗里那团纸灰彻底塌成一层薄薄的黑,长到山上雪那句“如果这次回不来,就別找我”像一根细针,稳稳钉进了整间屋子的木樑里。
云间月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坐在桌边,手里那三枚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铜钱压在指节间,微凉,边缘磨得很滑,像他这些年拿来糊弄人、安人心、做局、留后路时一样趁手。可今晚,这点趁手竟也难得显出几分滯来。
山上雪背对著他站在门边,肩背绷得很直,像把那句已经说出口的话也一併扛在了身上。
院里起了风。
风从门缝挤进来,带著点早春夜里的凉。远处谁家门板轻轻响了一声,又归於安静。云间月抬眼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她这会儿离自己不算远,不过隔著几步地、一张桌子、一盏灯;可真要算起来,又像已经隔到了山下那条南门老街之外,隔到了闻家那封信后头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不喜欢。
“山上雪。”他终於开口。
“我今晚说得还不够明白?”
“太明白了。”云间月道,“明白得像临走前提前交代后事。”
山上雪肩头微微一僵,没回头:“你若非要这么听,我也没办法。”
“我不是非要这么听。”
“那你想怎么听?”
云间月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淡,淡得不像平日里拿来堵人、噎人、把局势顺手往轻处一拨时那样自然,倒像是先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勉强掛到嘴角上的。
“我想听你少说两句丧气话。”
山上雪这回终於回了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还有刚才那阵没彻底压平的冷。那冷並不冲人,更像她在给自己套一层壳。若换作平时,云间月这会儿大概已经顺著她的神色绕开了,或者扯一句歪话,把这层太直的气口硬拐出去。
可今晚他没那个兴致。
“你看我做什么?”山上雪问。
“看你今晚到底是想跟我吵,还是想跟自己过不去。”
“我都不想。”
“那最好。”云间月往后一靠,手指轻轻一转,三枚铜钱在他掌心碰出一声轻响,“过来。”
山上雪眉心一蹙:“做什么?”
“坐下。”
“我若不呢?”
“那我就当你刚才那句『回不来』是故意说来嚇我的。”
“谁嚇你了。”
“你最好是没嚇。”
云间月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连语气都还是那副散散的样子。可山上雪却听得出来,他今晚跟前面不一样。不是生气,也不是前些日子那种冷到结冰的逆鳞,更像一根平日总能弯出弧度的竹,这回终於懒得再顺著別人的手势去偏。
她站在门边没动。
云间月也不催。
两人就这么隔著桌子对看了片刻,最后还是山上雪先皱著眉走了回来。她脚步不快,像每往前一步都在同自己较劲。走到桌前时,她却没立刻坐下,只垂眼看了看桌上那三枚铜钱。
“你又想干什么?”
“你不是怕我拿那套大吉糊弄你么。”云间月慢条斯理道,“那就当著你的面来。”
山上雪眼皮一跳:“你有病?”
“可能吧。”
“我刚说完那些话,你这会儿还起卦?”
“不然呢?”
“不然你至少该先装一下正经。”
云间月抬眼看她:“我现在不够正经?”
这句一出,山上雪竟被噎了一下。
因为他今晚確实罕见地正经。
不,不是正经。
是安静。
平日里这人最会拿话垫场,一句接一句,把再硬的气口也能搅松,把再冷的局也能拖出一点好笑来。可现在,他只是坐在灯下,手边三枚铜钱,眼底没什么笑,连语速都比平常慢了半分,像他真打定了主意不再靠嘴把这件事搅散。
山上雪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这种紧不是因为她信卦。
她从来不真信。
至少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信。
可正因为不信,她才知道云间月这人最厉害的从来不是铜钱、签筒或几句好听话,而是他总能在別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先一步把局势往他想要的地方拨过去。前天他才亲口说过,別人问的是神,靠的是命;他问的是手法。
而她今晚最怕的,偏偏是这手法真落到自己身上。
“我不坐。”她忽然道。
云间月看著她:“为何?”
“你要起卦,找別人去。”
“现在是夜里,我上哪找別人?”
“那就別起。”
“不成。”
“你——”
“山上雪。”云间月打断她,“你方才那句『回不来』,我不爱听。”
这话落下来,屋里便又静了一瞬。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才冷笑了一声:“你不爱听,我就得不说?”
“那倒不用。”
“你还挺讲理。”
“我一向讲理。”
“你这人最不讲理。”
“那也分时候。”
他说著,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挪开,腾出一块乾净木面。灯火映在桌纹上,照得那点旧刮痕都清清楚楚。山上雪看著他这动作,忽然又想起这许多月来,他们多少次坐在这张桌边,一个喝茶,一个转钱,一个拆台,一个装神弄鬼。那时谁也没觉得这张桌子有一天会变得这么窄,窄得像只够放下三枚铜钱和一句谁都不肯先认的真话。
“坐。”云间月又说了一遍。
山上雪站著没动,嘴上却先反驳:“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你现在要走,我却还坐在你对面。”
“那又如何?”
“说明至少今晚,这张桌子还归我管。”
山上雪差点被他这句气笑。
“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云间月道,“就是个摆摊的。”
“摆摊的还管起別人怎么说话了?”
“別人我懒得管。”
“那我就更轮不到你管。”
云间月抬眼看她,目光难得没躲也没让,平平直直落过来:“你错了。”
“哪错了?”
“旁人轮不到。”
“……”
“你轮得到。”
这五个字说得不重,甚至没什么刻意。可正因为太顺、太自然,山上雪反倒一时没接上。她瞪著他,好半天才像回过神来,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你刚才骂过了。”
“我还可以再骂一次。”
“行,骂完坐下。”
山上雪本来还想再顶他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再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今晚已经退过、挡过、绕过,甚至把最难听的那句话都先说出口了,可这人偏偏就是不肯顺著她铺好的路往后退半步。
她盯著那三枚铜钱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一撩衣摆,在桌对面坐下了。
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极轻的响。
云间月眼底那点一直压著的东西,像终於略略鬆了一线。
“这才对。”他说。
“对个鬼。”
“至少不像方才那样,站在门边说些活像诀別的话。”
山上雪眉尖一拧:“你今晚是非要抓著这一句不放?”
“对。”
“你幼不幼稚?”
“看人。”
“……”
“你若非要听,我也可以说得直白些。”云间月把其中一枚铜钱放到桌中央,指尖轻轻一推,“这句我不认。”
山上雪看著那枚铜钱,没说话。
云间月也没再逼她认,只把剩下两枚一併放下,三点落桌,恰好压成一个极稳的角。山上雪看著他这动作,忽然又生出那种熟悉又彆扭的感觉来。
熟悉,是因为这仍是她见惯了的云间月。
彆扭,是因为他今晚太安静了。
“你不是要起卦么。”她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起啊。”
云间月伸手,把桌边那只签筒拿了过来。
不是白日摆摊时那只故意做旧、拿来装神的外头货,而是他自己一直留在屋里的旧竹筒。竹色被经年摩挲得发暗,口沿有一道极浅的磨痕,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山上雪盯著那道磨痕,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是他平日拿来糊弄人的那套傢伙什。
“你还挺讲究。”她道。
“总得分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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