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师兄照例大吉(2/2)
“所以你也知道平时那套是糊弄?”
“我可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著。”
“那说明你眼力长进了。”
云间月把竹筒放到桌上,又抬手把灯往中间挪了挪。火光一下亮了些,把两人之间那块木面照得发暖。山上雪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头修长,转铜钱时总显得很轻鬆,像世上没有什么局是这双手拨不动的。可今晚,他动作虽稳,却比平日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落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云间月问。
“看你装模作样。”
“那你可看仔细点。”
“仔细做什么?”
“省得回头又说我糊弄你。”
山上雪一时没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今晚已经不太分得清,到底是更怕他糊弄自己,还是更怕他不糊弄。
云间月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按在竹筒旁边,静了片刻,像是在听风,也像是在等她最后一次反悔。可山上雪没有起身。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著,明明一副“你儘管来,我才不怕”的样子,手指却不知何时已经在袖中悄悄收紧了。
云间月看见了。
他没点破,只道:“伸手。”
“做什么?”
“叫你伸就伸。”
“你说人话。”
“手给我。”
山上雪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她手心有点凉。
云间月指尖在她腕骨处轻轻一搭,停了不过一瞬,便收了回去。轻得几乎像错觉。山上雪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立刻把手缩回袖里,声音都冷了半分:“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看你是活人还是纸人。”
“你是不是找打?”
“那看来还是活的。”
山上雪差点想把手边茶盏砸过去。
可这一闹,方才那种压得太紧的静反而散开了一点。她盯著他,想骂,又实在骂不出更重的。云间月像终於从她这反应里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手感,唇角极浅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收住。
“山上雪。”
“干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
“问什么?”
“要不要现在起身走。”
山上雪愣了愣。
这话来得太平,她反倒没马上听懂。
云间月看著她,耐心极好地补完后半句:“你若现在走出这扇门,这卦我就不碰了。明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张桌子照旧摆在这儿,你那封信当我没见过。”
山上雪心口微微一沉。
她知道,这是假话。
不是说云间月真会当没看见。
而是她知道,他在给她最后一次退路。
“你倒突然会装好人了。”她低声道。
“我一直都挺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你走不走?”
山上雪看著那三枚铜钱,又看了看他。
灯火落在他眼里,把那点少见的安静照得更清。她忽然想起前夜他说过的话,想起那句“你问的是神,我问的是手法”,想起他说赌桌上最值钱的不是骰子也不是牌,是势。
若换成別的客人,此刻他大概早已把局势摆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了。
可她偏偏知道。
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更深的东西却並不因此变轻。她看著他,半晌,才慢慢道:“不走。”
云间月眼底那点极淡的光,终於稳稳落住了。
“行。”
“但我先说清楚。”山上雪又补了一句,“你若再拿平时糊弄旁人的那套来哄我,我今晚就把你这张桌子掀了。”
“你掀一个试试。”
“你別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云间月道,“所以我才说,今晚別闹。”
山上雪听见这句,心里那点怪异更重了。
今晚別闹。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像比前头那些互刺都更重。她一时竟真没再说什么,只看著他抬起手,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理齐。
云间月的动作依旧稳。
稳得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手抖一下。
他先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桌上的竹筒,隨后手腕一翻,铜钱在掌心发出一阵极轻的清响。那声响在夜里很细,却莫名把整间屋子都收拢了起来。山上雪下意识屏住呼吸,隨即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明明不信。
可她还是看得太认真了。
云间月没有像平时那样边动手边胡扯,也没有隨口讲什么“今晚风不错”“你这命看著不值钱却挺硬”之类的话。他只是垂著眼,一次,两次,三次,把铜钱在掌心轻轻转过,像把所有多余的声气都压回去了,只剩一个最简单也最笨的动作。
山上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很想说点什么,把这过分安静的气氛搅一搅。於是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云间月。”
“嗯。”
“你现在这副样子,真挺像回事。”
“我何时不像回事了?”
“平时不像。”
“那说明你平时眼神不好。”
“少来。”山上雪声音低了些,“我说真的。”
云间月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道:“我也是。”
这句答得太快,也太平。山上雪怔了一下,没再接。
下一刻,云间月抬手。
三枚铜钱从他掌心落下。
没有故作玄虚的拖沓,也没有摆摊时那种刻意给旁人看的漂亮手势。就只是极寻常的一掷,轻,稳,像他早就做过无数遍。
铜钱落在木桌上,先是一声,再一声,再一声。
极轻,极脆。
却每一声都像正正敲在人心上。
山上雪低头看去。
灯火照著桌面,三枚铜钱停得极稳。稳得几乎不像巧合,反倒像早就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提前安放好了位置。云间月垂眼扫过,神色没什么变化,指尖却在桌沿轻轻一顿。
山上雪看得出来。
这一顿,不是他平日摆摊装样子的那种顿。
是他自己也认真看了一眼。
“怎么样?”她先问。
云间月没立刻答。
他伸手,把其中一枚铜钱轻轻拨正了半分,又重新看了一遍。灯火把那三点照得格外亮,亮得近乎刺目。山上雪盯著他侧脸,忽然发现自己竟真在等一句结果。
等他怎么说。
等他会不会像白日里对著任何一个来问生死的人那样,仍旧轻飘飘给她一句大吉。
等他若真这么说,自己到底会想笑,还是会更想掀桌。
过了片刻,云间月终於抬眼。
他的神色很静,静得像把前头一整夜的拧巴、针锋相对和那封闻家来信带来的冷意都暂时按住了。山上雪看著他,心口忽然一沉,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沉什么。
云间月看著她,开口时声音不高,甚至像白日里他坐在南门老街摊后,对每一个把命捧到他面前的人说话那样平。
“大吉。”
山上雪眼皮一跳,几乎立刻就要冷笑:“你看,我就知道你——”
“別急。”云间月打断她。
他低头,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像把那句刚出口的话往实里压了压。
“这回不是哄你。”
山上雪嘴边那点冷笑停住了。
云间月没再多解释,只把那三枚铜钱往前轻轻一推,让灯下的卦势更清楚地落进她眼里。三点成势,竟漂亮得近乎扎眼。若说他平日摆摊时给人的大吉更多像一句话、一个局、一种被他有意推出来的心气,那么桌上这一回,却像连那点最爱拿来装神弄鬼的油滑都暂时褪了,只剩一个过分乾净、过分完整的结果。
漂亮得不像话。
也漂亮得让人心里发凉。
山上雪看著那三枚铜钱,半晌没说话。
云间月也没催她,只静静坐在灯下,手还搭在桌沿,像在等她自己先把这口气喘匀。
院里风还在吹。
门边那只旧灯笼轻轻晃著,晃得满屋都是忽明忽暗的影。可桌上这一点灯火却稳得出奇,把那副大吉照得分毫毕现,像真要把人一路照到什么好去处去。
山上雪终於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云间月。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他,又像是想说点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