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闻家来信(1/2)
那封信送到卦摊前的时候,天才刚过巳时。
南门老街正是最吵的时候。蒸饼刚出第二锅,油烟往上扑;卖糖的老汉敲著铜勺,敲得像要把整条街的馋虫都勾出来;茶棚里一桌脚夫爭得面红耳赤,说昨夜城西赌坊里到底是豹子通杀还是庄家出千。云间月坐在摊后,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拨铜钱,正在给一个屠户模样的汉子看生死。
“你这趟不是问你自己。”他看了那汉子一眼,“你是替你弟弟问。”
那汉子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点头:“是,是。他今儿午后要跟人进山,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云道长您给看看?”
山上雪站在一旁,抱著手臂冷眼看他。她如今已经能分清云间月哪句是诈、哪句是试、哪句看似隨口其实是拿人心往他想要的地方拨。那汉子手上新添的刀口、腰间掛著的两副饭囊、说到“进山”二字时下意识朝城北瞥了一眼,够云间月把前后猜个七七八八。
可她没拆台。
昨夜那番话之后,她看云间月的眼神跟前几日又有了点不一样。像是终於把这人最拿手的那层皮摸著了,心里却没因此更轻鬆,反而更难说清。
那汉子还在紧张地等一句准话。云间月把三枚铜钱往桌上一落,扫了一眼,懒洋洋道:“大吉。”
那汉子长长出一口气,刚想道谢,街口却忽然静了一下。
静得极短。
像一锅正滚著的水忽然被人拿冷铁片轻轻压住了面。
山上雪最先抬头。
街口立著一个穿灰褐短褂的中年男人,不高,不壮,面相也寻常,往人堆里一站几乎挑不出来。可他身上有种跟整条南门老街都不相容的规整,像袖口褶子都拿尺量过,连鞋底踩在青石上的声响都压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捧著一只细长木匣,乌木漆面,边角包著极薄的一层冷银,匣口贴著一道暗红封签。
山上雪看见那封签时,指尖先冷了一下。
那不是坊市里常见的封泥,也不是官家的火漆印。暗红底色里嵌著一圈几乎看不出的细金纹,纹里压著三道比髮丝还细的折线,像雪压竹枝,又像某种被人极熟练地掐住了喉咙的命脉。
她认识。
太认识了。
那是闻家的封法。
她脸上的神色只变了一瞬,快得若不是云间月恰好偏头看她,寻常人根本抓不著。可就那一瞬,已经够了。
“这位客人问完了没有?”灰褐短褂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平得没有一丝多余起伏,“若问完了,我家主上有信,需亲手交给山姑娘。”
摊前那屠户还没反应过来,先被“我家主上”几个字唬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茶棚里爭豹子与出千的那桌也不吵了,蒸饼婶子探著脑袋往这边瞧,卖糖老汉小声嘀咕一句:“哟,排场还不小。”
云间月没接话,只看向山上雪。
山上雪已经把那一瞬的失態收回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重新掛回平日里那层冷冷淡淡的样子,像只是接一封寻常不过的帐单。
“给我。”她说。
那男人却没立刻递。
他抬眼看了山上雪一眼,似乎在確认什么,隨后才双手把木匣往前送了半寸:“家里交代,须山姑娘亲手启封。”
“我说给我。”
这回山上雪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
那男人没再多言,把木匣递了过来。山上雪接匣时,手指稳得很,连一点颤都没有。可云间月坐在旁边,看见她拇指落到匣边的那个位置,比平时收刀鞘时多用了半分力。
这不是她第一次碰这东西。
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东西找上门。
山上雪把木匣放到桌上,指尖在那道暗红封签上一抹,动作利落得像切断一根细线。封纹应手而开,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围观的街坊什么都没看明白,只觉得她手腕轻轻一翻,那封签就像自己散了。
木匣里只躺著一封薄信。
雪白信纸,没写抬头,只有一枚压得极正的黑字印记。山上雪一目十行扫过去,眼神一寸寸冷下去。那信不长,短得几乎不像来信,倒像一道通知。
云间月没去看信上的字。
他只看山上雪。
她平时冷,跟此刻不一样。平时那种冷是雪,是风,是懒得搭理人;此刻这点冷却像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熟得过分,也旧得过分,像有人隔著很多年,又把她按回了她原本最不想站回去的位置。
“写什么了?”他问。
山上雪没抬头,先把信折回去,重新塞进匣子里,动作快得像要把那几行字也一併塞死。她淡淡道:“家事。”
“家事?”
云间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
“嗯。”
“你家里人倒挺会挑时候。”
山上雪抬手把木匣盖上,抬眼时脸色已经完全收住:“跟你没关係。”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可以算平静。可越平静,越像她在一寸寸往后撤。
云间月没被她堵住,反而往后靠了靠,视线从木匣掠到那送信男人身上:“行。那这位也跟我没关係?”
那男人从头到尾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闻言也只垂首道:“小人只是送信。”
“闻家的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本来只看热闹的街坊都有些茫然。闻家这两个字,对坊市里大多数人来说听著耳熟,却又隔著太远,只隱约知道像是什么大门大户。
山上雪眼皮一跳,转头看向云间月。
他却像只是隨口一问,手里还拨著那三枚铜钱,懒散得很,像完全没瞧见她那一瞬的绷紧。
送信男人这回终於抬了抬眼,仍旧答得极平:“姑娘既已接信,小人任务已了。”
说完,他朝山上雪一礼,转身便走,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卖糖老汉见人这就走了,还颇有些意犹未尽,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最后只嘖嘖两声:“这排场,怕不是哪家大户来接小姐回门?”
蒸饼婶子立刻接上:“我早说这姑娘模样不像一般人家养得出来。”
茶棚那边还有人笑道:“云道长,你这摊子真是什么客都能引来。前头是天机司,今儿又是什么闻家,是不是哪天皇城里也得来人问你一卦?”
云间月听完,笑了笑,顺口道:“皇城里的人若真来,我得先看看他给不给得起卦金。”
街上顿时又是一阵鬨笑。
热闹被他一句话重新拨了回去,像方才那一点异样不过是往油锅里掉了一粒水,炸了一下,也就没了。来问卦的屠户重新把心放回肚子里,连忙道谢走人;后头等著的两个客人又围了上来,卦摊照常开张,茶棚照常吵,蒸饼照常卖,整条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山上雪没再怎么开口。
她把那乌木木匣收到桌底,手法熟得过头。之后半日,她照常替云间月挡街坊的閒话,照常把几个明显问前程问婚事的客人堵回去,照常在他胡扯得太离谱时冷著脸补一句“別听他装神弄鬼”。
可云间月看得出来,她今日每一次开口都短了半拍。
连骂他都骂得没平日顺手。
午后,蒸饼婶子拿新出锅的一张饼过来,硬塞到山上雪手里,笑眯眯道:“姑娘,真是你家里来信啊?瞧著那架势,怕不是要接你回去享福。”
山上雪接过饼,神色淡淡:“不是享福。”
“那是什么?”
“催债。”
婶子一愣,没听明白,以为她又在说冷笑话,拍著大腿笑了两声:“你这丫头,嘴跟你师兄一个样,都不肯说句软和话。”
山上雪没再接。
云间月在旁边听著,眼皮轻轻一抬。
催债。
她这两个字说得太顺,顺得不像玩笑,倒像真心。
等傍晚收摊时,街上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云间月照旧慢吞吞收签筒、铜钱和茶盏,山上雪却比他更快,连桌角那块擦水的旧布都先一步叠好了。
“你急什么?”云间月问。
“困。”
“昨夜没睡好?”
“你话太多。”
“那今日怎不嫌我安静?”
山上雪手上一顿,隨后把最后一只茶盏扣进木箱,淡淡道:“我今日没心情同你贫。”
云间月看著她,笑意淡了点,却没追著说破,只应了一声:“行。”
回去那一路,两人都比平时安静。
天色擦黑,巷子里人声渐稀,只剩远处谁家炒菜的锅铲声和近处犬吠。山上雪抱著木匣走在前头,背影比往日绷得更直。云间月跟在后面,看了她一路,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也许真把这位师妹想得太简单了些。
不是说她不厉害。
而是她平日站在这摊子边上,骂人、拆台、补局、冷著脸替他兜话,久了便叫人错觉她本就该是这样,像天生属於这条南门老街,属於这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破木牌。
可今日那封信一到,他才猛地看见,她身后原来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她从没真带他看过的路。
进了院子,山上雪把木匣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去打水洗手。
她洗得很认真,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灰。洗完之后,她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放到油灯旁边,一点就著。
火苗窜得很快。
云间月坐在桌边看她:“这就烧了?”
“留著碍眼。”
“我还以为你会收著。”
“能背下来的东西,何必收。”
云间月听见这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来真不是第一次。”
山上雪把烧剩的纸角按进碗里,没答。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纸灰细细塌下去的声音。片刻后,她像是终於觉得躲不过,才开口:“你想问什么?”
云间月本来半倚著桌沿,闻言坐直了些,语气却还轻:“问你家里是不是开赌坊的。”
山上雪抬眼,冷冷看他。
“不然你方才那句催债,说得跟真有人拿命在帐本上记你似的。”
“差不多。”
她答得太快,快得连云间月都顿了一下。
“差不多?”
“我家里那些人,向来爱算帐。”山上雪垂下眼,盯著碗里那点灰,“算得比你细。”
云间月听著这话,没笑。
“闻家到底是什么地方?”他问。
山上雪沉默了会儿,才道:“一个规矩很多的地方。”
“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就当没说。”
她又想往后退。
若放在往常,云间月兴许就顺著她这句把话岔开了。她不肯说,他也总有办法把气氛拖回轻处。可今天他看著她那副样子,忽然没了顺手放过的心思。
“山上雪。”他叫她。
“嗯。”
“你要是只打算拿『家里规矩多』这种废话来糊弄我,那不如现在就去睡。”
山上雪手指一紧,抬头看他。
油灯映在他脸上,那点平日里总浮著的懒散还在,却薄了。不是前些日子对著富商那种冷,也不是昨夜说“手法”时那种半真半假的松,倒像他终於懒得陪她绕圈子了。
“我没糊弄你。”她说。
“那你在躲什么?”
“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係。”
“你今日已经说过一次了。”云间月道,“可你人在我摊子边上站了这么久,信也是当著我的面送来的。你现在再说没关係,未免迟了些。”
山上雪盯著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非要知道?”
“至少得知道我这位师妹到底是欠了谁的债。”
“不是欠。”
“那是什么?”
山上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火芯都轻轻爆了一下。她像是把喉咙里那句话反覆碾了几遍,才终於吐出来:“是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