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问的是神(1/2)
富商那一遭过去之后,南门老街倒比平时更热闹了些。
卖糖的说云道长连金叶子都能往外推,必然是真有些仙缘;卖蒸饼的婶子却啐他,说什么仙缘不仙缘,不过是那姓钱的黑心话说得太恶,换谁听了都想拿铲子拍过去;茶棚老板更讲究,给这一桩事下了个折中的结论,说云间月这人平日虽滑头,关键处倒还算有点人味。
云间月对此依旧没意见。
甚至可以说,他仍挺受用。
只不过这回他受用得比前两日收敛了些。许是钱老板那一匣银子在眼前开了又合,到底留了点硌;又许是山上雪那句“你刚才那副样子挺嚇人”终究让他记住了,今日再听街边夸他神时,他虽然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样,眼底那点笑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路亮到底。
像灯还点著,只是灯罩被人轻轻压低了一层。
到傍晚时,街上终於慢慢空了。
最后一锅蒸饼卖得只剩半屉,茶棚也只余两桌客。卖糖老汉提著铜勺,一边收摊一边还不忘朝这边探头:“云道长,今儿还不收?”
云间月靠在椅子里,手里转著三枚铜钱,眼都没抬:“再坐会儿。”
“坐什么?”
“等天黑。”
卖糖老汉嘿了一声:“你这人,白天卖命,晚上还卖月亮不成?”
云间月慢悠悠道:“不卖。月亮太贵,你买不起。”
老汉被堵得直摇头,笑骂一句“真不是东西”,终究提著傢伙什走了。茶棚老板也收了铜壶,临走前同山上雪打了声招呼,叫她若回去得晚,记得把门栓带紧。等最后一道脚步声也远了,整条南门老街才像真正鬆了下来。
风顺著空巷穿过,把白日里留下的热气一点点捲走。桌边小灯刚点起,火苗不大,却把木牌上的字照得更清。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山上雪抱著手臂看了会儿那八个字,忽然道:“你今日倒安静。”
云间月还在转铜钱,闻言头也不抬:“你若觉得不习惯,我也可以立刻多说两句。”
“少来。”
“那你想听什么?”
山上雪没立刻答。
她今日其实憋了一整天。
白日里人多,富商那出戏又闹得足,她不好当著一街人追著问;后来摊前来来去去又有些真问卦的,她站在旁边看云间月照样给人掷“大吉”、照样嘴碎、照样能把一句半死不活的话说得旁人心里安稳些,便更觉得那股彆扭卡得慌。
因为她如今越来越看不懂这人了。
或者说,不是看不懂,是看见的层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分不清,哪一层才真是他。
他会笑著推开许家公子的银,也会眯著眼看钱老板那匣金叶子发亮;他能把一个问前程的阔少爷堵得脸都绿掉,也能在富商把“別人替我垫命理所当然”说出口时,冷得像口结了冰的井。偏偏下一刻,他又能坐回这摊子后头,拿铜钱转出一脸散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上雪想到这里,终於开口:“我今日想听真话。”
云间月这才抬眼。
灯火落在他脸上,把眼尾那点惯常的懒意照得很浅。他看了山上雪片刻,忽然笑了:“师妹,你这话说得像我要死了。”
“你少贫。”
“真话可不便宜。”
“我又没欠你钱。”
“那不一定。”云间月把铜钱往桌面一拋,铜钱转了两圈,清清脆脆停住,“你这几月拆我多少回台,我都没跟你算。”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我替你拆,有些人还真要把你捧上天。”
“捧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摔下来摔死你?”
“那就说明我命轻。”
这人又开始拿话往旁处滑了。
山上雪盯著他,忽然不想再顺著这层皮闹了。她走近一步,手指点在桌边木牌上,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些。
“云间月。”
“嗯?”
“你外头这『神卦师』的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
云间月眨了下眼,像没听懂:“街坊们嘴閒。”
“我是问你。”
“我不是早说过么,活著回来的人会替我作证。”
“那不够。”山上雪盯著他,“赵四海那回,寻药少年那回,天机司摸底那回,甚至今天那姓钱的来买签……我都看见了。你不是靠天,也不像真靠卦。”
她顿了顿,指尖在木牌边角轻轻一敲。
“你这『大吉』,到底是算出来的,还是做出来的?”
夜风吹过,灯芯轻轻炸了一下。
云间月没立刻答,只伸手把那三枚铜钱重新拢回掌心,慢悠悠转了一圈。铜色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像转旧年赌桌上的筹码,也像转一句迟迟不肯落地的话。
山上雪看著这动作,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那些旧事,想起“村口坐庄”“会看人下菜碟”“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七八分,可到了今天,她又觉得那七八分不过是一层外壳,底下还压著別的。
“怎么不说了?”她问。
“在想该从哪句骗你比较省事。”
“你试试。”
“胆子见长。”
“被你练出来的。”
云间月终於笑了一声,笑意不高,像从喉咙里轻轻滚过去。他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抬手示意山上雪坐下:“行。既然你今日非要问,那我便多说两句。”
山上雪没立刻坐,只先看他一眼:“你若再跟我说一堆弯弯绕,我今晚就把你那三枚铜钱扔进沟里。”
“那不成。”
“为何?”
“我还指著它们养家。”
山上雪冷笑:“你哪来的家。”
“你这不是么。”
这人顺嘴胡扯的本事依旧没变。可不知为何,山上雪听见这句,心里那股原本绷得发硬的劲反倒先鬆了半分。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隔著木桌看他,像等他把那层总爱遮人的皮慢慢揭开。
云间月垂眼看著掌心铜钱,过了片刻,才慢悠悠道:“你今日来问我这卦到底靠什么,其实问错了一半。”
“哪一半?”
“你以为外头那些人来我这儿,真是来问卦的?”
山上雪眉梢一动。
“难道不是?”
“有的是。”云间月道,“赵四海那种,是真踩在死线上,来求一句敢走下去的胆。寻药那少年,也是。可更多时候,人到我摊前,嘴上说的是卦,心里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那问什么?”
“问天。”
这两个字落下来,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正正砸在灯影边上。
山上雪眯了下眼:“讲清楚。”
云间月抬眼看她,唇角挑了一下:“譬如书生来问秋闈,嘴上是问前程,心里其实想问的是,老天到底肯不肯给他一口饭;富商来问买签,嘴上说求活,心里其实想问的是,只要银子给够,这世上有没有人能替他把天理也买通;再譬如你平日追著我问,为什么总是大吉……”
“我问的是你在搞什么鬼。”
“差不多。”云间月一本正经,“你也是想问,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真神仙,能让一个满嘴胡扯的师兄天天坐在街边,还真把人往活路上送。”
山上雪额角一跳:“我没这么蠢。”
“你没这么说,不代表你没这么想。”
“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那便算我替你说了。”
山上雪瞪著他,正要开口,却见云间月已经把那枚转在指间的铜钱轻轻弹起。铜钱跃到半空,落下,正好打在另一枚边上,碰出一声极脆的响。
“所以我说,你问错了一半。”他道,“他们来问的是神,靠的是命。”
山上雪心里一动。
她看著他,没有插话。
云间月却在这里停了停,像是故意等她接。山上雪太熟这人脾性,知道自己若不开口,他能硬生生把一句最要紧的话拖到茶凉。於是她只得接下去:“那你呢?”
云间月笑了。
这回那笑意比先前真一些,带著点终於把鱼引上鉤的鬆快。
“我不一样。”他把铜钱扣回掌心,抬眼看她,“我问的是手法。”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没动。
这句话她其实早该想到。
从最开始在摊前看他胡说八道起,她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拜神看命;从赵四海那一卦起,她便看见他是如何从泥、水、盐晶和一句句问话里硬拼出一条活路;自那夜他说起村口坐庄的旧事后,她更清楚他那一身本事半点不靠正统卜法。可直到此刻,这句话被他亲口、正正经经说出来,她才像忽然听见某层一直悬著的东西终於“咔”一声扣上。
“手法?”她慢慢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