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闻家来信(2/2)
云间月眼神一动。
“还什么?”
“还命。”
这两个字落地的那一瞬,屋里像忽然静得更深了一层。
云间月没有接话。
山上雪却像既然已经说了第一句,后面再堵也没什么意思。她侧过脸,看著窗外那一点早已沉下去的天色,声音平得近乎发木。
“闻家是我家。或者说,是我生下来就该待著的地方。规矩多,门槛高,里头人人都知道该怎么站、怎么说、怎么活,连什么时候该低头都有人提前教好。”
“听著不像什么好地方。”
“本来也不是。”山上雪道,“我小时候只觉得那里冷。后来大些了,才知道不只是冷,是每个人都活得像帐本上的一笔。谁该添,谁该减,谁该押后,谁该先用,明明白白。”
云间月手里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问“先用”是什么意思。
他听得出来,那不会是什么让人高兴的词。
“那你当年怎么出来的?”
“送出来的。”
“送?”
“嗯。”山上雪淡淡道,“有人觉得我留在那里碍眼,也有人觉得我放在外头更有用。总之最后,我就出来了。”
她这几句说得依旧轻,像仍有大半真相压在后头没动。可光这几句,已经够把一个轮廓立出来了。
闻家不是普通大户。
山上雪也绝不是她从前隨口说的那种“家里烦,懒得回去”。
云间月望著她,慢慢道:“信上叫你回去?”
“嗯。”
“为了什么?”
“没写清。”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山上雪道,“重要的是他们来信了。”
“所以你得回。”
“对。”
“不去会怎样?”
山上雪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像雪天屋檐上吊著的一小截冰凌,亮是亮,却只让人更觉得寒。
“你不是最懂势么,师兄。”她轻声道,“有些地方,来信本身就是答案。它不是问你回不回,是告诉你,该你了。”
云间月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今日那男人站在摊前时的样子,想起那只乌木木匣,想起山上雪拆封时熟得不像第一次的手。他从前一直知道她身上有来歷,有旧事,有没说完的坑和刺,只是她不肯说,他便也没把这层遮布硬撕下来。
可现在看来,那层布后头压著的东西,比他原先想的还沉。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还没定?”
“我总得把摊上的事交代一下。”
“摊上的事?”云间月挑了下眉,“你说得跟你真是这摊老板娘似的。”
山上雪瞥他一眼:“你若嫌我管得多,我明日就走。”
“那不成。”
“你刚才不是还要问到底?”
“问到底是问到底,少个人替我骂客人是另一回事。”
这句若放在平时,山上雪多半已经接上了。可她今晚只扯了扯嘴角,连那点笑都没真正成形。
云间月看著她,忽然便觉得不对。
不是那封信,不是闻家,不是“还命”两个字。
是她这会儿这副样子。
她像已经在心里把自己从这里抽开了一半,桌上这盏灯、院里这点风、南门老街那块破木牌,甚至连他这张嘴,都像成了她临走前顺手再看一眼的旧东西。
这念头一起,云间月心口那点说不清的烦意便更重了些。
“山上雪。”
“又干什么?”
“你回去,是处理旧帐,还是去给人当帐?”
山上雪眼神一沉。
“这话谁教你的?”
“用得著人教?”云间月道,“你方才那句『还命』,说得跟你自己都没打算活著算完似的。”
山上雪看著他,许久没出声。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一晃。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清瘦,笔直,像一截寧肯折了也不肯弯的竹。
“我不知道。”她终於说。
这一句比前头那些半真半假的话都更像真话。
云间月拨铜钱的手停了。
山上雪垂著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我是真不知道。闻家来信,从来不是好事。小时候我等过,后来就不等了。等到的不是谁病了谁死了,就是轮到谁去补一个窟窿。轮到我时,我也没得挑。”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云间月,像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已经说得太多,便又把后半句生生咽回去了。
可云间月已经听够了。
他不用她把那后半句说完,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轻鬆话。
“所以你打算自己回去。”他说。
“不然呢?”
“然后呢?”
“然后把该了的了掉。”
“了不掉怎么办?”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刚教过我么?人站在死路边上,最缺的不是算得多准,是敢不敢往前迈一步。”
“少拿我的话堵我。”
“那你想听什么?”
云间月没答。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还真一时说不出想听什么。
他想问得更细,问闻家到底是什么,问她这些年到底怎么活的,问那封信背后到底要她回去做什么。可这些问题真到了嘴边,又全卡住了。她今晚肯鬆口,已经是破天荒,再逼下去,她未必会说,只会更快把门重新关上。
於是他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什么时候启程,告诉我。”
山上雪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说,神情竟没什么波动:“告诉你做什么?”
“我给你算一卦。”
“少来。”
“怎么,怕我还给大吉?”
“你那套糊弄別人就算了。”山上雪低声道,“別拿来糊弄我。”
这句一出,屋里便又静了。
若按平时,云间月多半要顺嘴接一句“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再把气氛拖回熟悉的轻处。可这回他没接。
因为他看得出,山上雪这句话不是拆台,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把那一套“大吉”拿到自己头上来。
或者说,她是不敢。
片刻后,山上雪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语气也淡了下去:“这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
“嗯。”
“山上雪,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特別能耐?”
“总比你靠谱。”
“那可未必。”
“至少我不像你,拿三枚铜钱就想骗尽天下人。”
“我那是手法。”
“行,手法。”
她嘴上还会顺著他这句接,可那点熟悉的气口已经变了。像两人站在同一屋里,中间却被那封烧成灰的信无声隔开了一层。
云间月望著碗里那团纸灰,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点火气。
不是冲她。
是冲那封信,冲那个闻家,冲她这副明明已经把半条命攥紧了,却还要淡淡说一句“我自己会处理”的样子。
可这火气最终也没发出来。
他只是伸手把那只装著纸灰的碗往旁边挪了挪,淡淡道:“行。你既然说自己处理,我先信你。”
山上雪抬眼看他。
“不过你最好別真把自己处理没了。”
“你少乌鸦嘴。”
“那你就少说这种丧气话。”
山上雪没接。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像是想吹吹风,也像只是想离这张桌子远一点。
院里夜色沉了,屋檐下掛著的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远处不知谁家还没歇,隱约传来孩子哭闹声,又被大人低声哄下去。
很平常的一夜。
平常得像明日他们还会照常去南门老街,照常摆摊,照常一个胡扯一个拆台,照常把那些来问生死的人糊弄到信出一条活路。
可山上雪知道,不一样了。
那封信一来,有些东西就已经从暗处走到了门口。
她站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云间月。”
“嗯?”
“若我过几日真要走,你不用送。”
“谁说要送你了?”
“那最好。”
“山上雪。”云间月皱了下眉,“你今晚怎么回事,一句比一句难听。”
山上雪背对著他,没回头。她像是在看院外那一团沉沉的夜,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把某句话一字一字磨出来。
“还有。”
“还有什么?”
她顿了顿。
这一顿很长。
长得云间月手里的铜钱都慢慢停住了。
然后,她终於道:“如果这次回不来,就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