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富商买签(2/2)
钱老板像没听清,笑意微顿:“什么?”
“我说,不卖。”
“价不够?”
“不是价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云间月望著他,嘴角那点笑还在,说话却比先前更客气了些,客气得几乎像在送客。
“是你拿错了东西。”
钱老板眉头微皱:“银子也有拿错?”
“银子没拿错,心思拿错了。”云间月道,“你若真来问自己这一趟是不是踩在死线上,我可以给你掷一卦;你若来问怎么避险、怎么少折人、怎么留一线退路,我也许还能听听。可你如今拿著银子坐在我这儿,要买的是『无论折谁,最后都得你活』。”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凉意终於明明白白露出来半寸。
“这活,我不接。”
钱老板脸上的笑终於淡了。
他看了一眼那匣银,又看了一眼云间月,像仍不太信有人会把送到眼前的钱推回去。尤其是推回去的,还是这样一笔足够让街边小摊十天半月都缓不过神来的银子。
“云道长。”他慢慢道,“我不是来同你讲义气的。我是来做买卖的。”
“那就更不巧了。”云间月道,“我这摊子小,做不了你这种生意。”
“嫌小?”钱老板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把那两张金叶子往前一推,“那便再加。”
山上雪眼皮一跳。
若换了平时,她这会儿多半已经先在心里替云间月数了一遍这匣银子够换多少新桌新椅、多少壶好茶、多少顿像样的肉。可此刻她竟半点没往那头想。她只盯著云间月,像头一回觉得这人脸上的笑能冷到这地步。
“钱老板。”云间月仍旧很客气,“你这不是加钱,是加脏。”
街边一静。
钱老板脸色终於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脏。”
云间月语气不高,甚至连音色都还是平的。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听得心里发凉。
“你若拿它来问自己是不是真踩进死局,我嫌归嫌,也还算问得著边。可你如今拿这匣银子,来买別人给你垫命的说法,钱再亮,落到我桌上也是脏。”
钱老板手里的沉香珠猛地一顿,脸上的和气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云道长,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般。”
“我肯坐在这里,已是给你脸。”
“那真巧。”云间月笑了笑,“我今日偏不爱要这张。”
山上雪站在旁边,听著这几句,心里竟有一瞬说不出的怪。
她不是没见过云间月拒客。
拒许家公子时,他是懒,是烦,是压根不想接;拒那些问前程婚事的人时,他也有规矩,有边线。可这回却不一样。
这回却不一样。
这回他像是真的连演都懒得多演一点。嘴上还掛著笑,眼底却已冷得像一口冬井,连那点平日拿来敷衍人的烟火气都退净了。
钱老板显然也看出来了,眸子一沉:“道长当真不再想想?”
“不想。”
“我若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便说明你我无缘。”
“我若偏要买呢?”
云间月这回连答都懒得绕了,只抬手把那乌木匣子轻轻往前一推。
动作很轻。
可那匣子在桌上滑过去时,竟像把桌边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推了一下。
“请走。”他说。
没有大声,没有拍桌,也没有骂人。
可就是这两个字,竟比翻脸更叫人下不来台。
钱老板盯著他,脸上的笑一寸寸淡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皮似的冷意。他显然从没在这种地方碰过这样硬的钉子,更没想到眼前这年轻道士会真把送上门的银子原样推回来。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已不再像先前那么圆融。
“好。”
“云道长好骨气。”
“不敢。”云间月道,“主要是怕沾晦气。”
钱老板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火,可终究没当街发作,只抬手示意家僕把匣子收回去。他起身时,袖摆一甩,原本压得极稳的那串沉香珠都碰出了一声闷响。
走出两步后,他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间月一眼。
“道长今日不肯接这活,希望以后也別后悔。”
云间月抬眼,笑意淡淡:“钱老板以后若真后悔了,也別来找我补签。”
钱老板脸色一沉,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两名家僕抱著乌木匣子跟上去,脚步都比来时重了些。等他们背影出了街口,整条南门老街竟一时没人先说话。
静得只剩蒸笼里白汽扑出来的声响。
还是卖蒸饼婶子先把锅铲往边上一磕,低低啐了一口:“呸。说得倒像个人,心肝却黑成那样。”
卖糖老汉也跟著摇头:“拿別人命给自己垫,说得跟发工钱一样轻巧,真是什么玩意儿。”
茶棚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云道长,你方才这般顶回去,怕是把人得罪狠了。”
“得罪便得罪。”云间月淡淡道。
山上雪看著他,半晌没出声。
她本来有一肚子话,譬如“这匣银子你竟真不动心”,譬如“你方才那句加脏说得挺痛快”,又譬如“你是不是早就听出他不是来问命,是来买別人替死”。可这些话转到嘴边,她忽然都懒得问了。
因为答案此刻就写在云间月脸上。
不是平日那种欠揍的、懒散的、带点市井气的笑脸,而是仍旧坐在原位,仍旧抬眼看人,却像忽然跟整条老街隔开半层的冷。
他没再看街口,也没再看那匣银子离去的方向,只低头把桌上那三枚铜钱捻起来,一枚一枚转回掌心。指节很稳,动作也熟,可山上雪还是看出来,他此刻並不只是平静。
更像在压著什么。
她心里忽然一动,便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师兄。”
“嗯?”
“你方才是不是差点想骂人?”
云间月抬眼看她,像没料到她先问的竟是这个。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仍有点凉。
“何止。”
山上雪一怔,隨后竟也跟著笑出一点:“那你忍得倒挺像样。”
“没办法。”云间月把铜钱收起来,语气淡淡,“街上这么多人看著,总不能真让他们知道,我有时候也不太会装。”
这话听得山上雪心里微微一震。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人平日油滑归油滑,真到某些地方,却会冷得嚇人。
她沉默片刻,才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钱都想赚。”
“我想赚。”云间月答得很快。
“那你还——”
“想赚,不等於什么脏东西都敢往袖子里塞。”
他说这句时,语气已经比方才平了些,却仍听得出那点余下来的冷意。
“拿別人命给自己垫活路的生意,做一次,手就脏一次。脏久了,往后再看什么卦、说什么大吉,都得先沾那股味。”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她以前总觉得,云间月这种人,嘴上什么都敢说,手上什么都敢玩,规矩多半也是自己想立就立、想坏就坏。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人也许不是没有底线,只是那条线埋得太深,平日根本不肯拿出来给人看。
而一旦真踩到了,他整个人都像会忽然冷下来。
冷得不像玩笑。
街边的人已渐渐散回各自摊前,热闹也慢慢续上。可山上雪站在桌边,看著云间月低头重新端起茶盏的样子,心里却总觉得,那位钱老板留下来的,不只是街上一阵閒话。
更像一道比许家公子、比天机司试探都更清楚的线。
线这头,是云间月还能笑著敷衍、懒著拒绝、拿胡扯当挡箭牌;线那头,是他连钱都不愿多看一眼,也绝不肯让旁人把“拿別人命垫自己活路”说成什么理所当然。
山上雪想到这里,忽然低声道:“师兄。”
“又怎么?”
“你刚才那副样子,挺嚇人的。”
云间月抿了口茶,像终於缓回一点惯常的懒气,闻言抬了抬眼:“怕了?”
“没有。”山上雪面不改色,“我只是忽然觉得,外头那些人看你,可能都看错了。”
“哪里错了?”
“他们都当你爱钱、怕麻烦、会胡扯。”她看著他,“可你真生气的时候,反而不像最会胡扯的那个。”
云间月听完,竟安静了一瞬。
隨后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唇角又慢慢挑起来,像那一点冷终於被收回去了大半。
“那像什么?”
山上雪顿了顿,才淡淡道:“像个比平时更麻烦的人。”
云间月听完,居然点了点头,像很认同这评价:“也行。”
“也行?”
“至少比你说我不像人强。”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刚要再接一句,便见他忽然抬手,把桌边那块木牌往自己这边轻轻拨正了点。木牌晃了一下,停住,八个字仍旧明明白白。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云间月看著那几字,像是顺手,又像不是那么顺手,淡淡道:“记著。”
“记什么?”
“往后若再有人带著这种心思来,”他抬起眼,语气已恢復成平日那副漫不经心,却仍有一丝余冷压在底下,“银子再多,也別让他坐稳了。”
山上雪心里一动,嘴上却还是照旧不肯放软:“知道了。下回我先替你把人骂走。”
“別。”云间月立刻道,“先让我看看他带了多少。”
山上雪差点被他气笑。
可笑意刚到嘴边,她又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还没散净的心口发紧,竟被这一句冲淡了些。
她於是顺著接了一句:“带再多也不给你。”
“你这就不讲理了。”
“我何时讲过?”
“也是。”
云间月嘆了口气,像又变回那个整日坐在街边,拿三枚铜钱和一张破嘴糊弄天下人的师兄。可山上雪看著他,心里却很清楚,方才那层冷並没有全散。
它只是被他重新压回去了。
而她也终於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见,这位师兄真正不肯退让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