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摊两张脸(2/2)
“尤其算。”
两人这几句一来一回,旁边街坊听著,反倒越发觉得有趣。卖糖老汉笑著摇头:“你们师兄妹这张嘴,真是一摊两张脸。一个装得像神,一个拆得像鬼。”
这话一落,云间月先挑了下眉,像觉得这说法挺新鲜。
山上雪却先冷笑:“他说反了。”
“哪里反了?”
“我才是像神那个。”山上雪抬了抬下巴,“毕竟我还知道什么话该收著点说。”
云间月立即嘆气:“听见没有?这就是我摊上最贵的那位。平日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抢掌柜风头。”
卖蒸饼婶子乐得不行:“那你索性把摊子分她一半。”
“不成。”云间月答得很快,“她若真分一半,往后收钱怕是比我还狠。”
“我至少不会连天机司的三枚铜板都捨不得放过。”山上雪道。
“你不懂。”
“我懂你抠。”
“错。”云间月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我是穷且有原则。”
山上雪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旁边却又笑作一团。那点刚被天机司带来的凉意,竟真在这阵喧闹里淡下去不少。卖鱼的又低头开始剖鱼,茶棚老板重新提著铜壶去招呼客,连卖蒸饼婶子都回头去看自己那笼差点蒸过头的饼。热闹重新活起来之后,方才那场试探便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石子,虽还在底下硌著,却已没那么显眼。
山上雪看著这变化,心里却没完全松。
她知道街坊们能笑过去,是因为事情暂时还没落到他们自己头上。可天机司那句“正查妄言天命”的话到底是真压上来了,不会因几声玩笑就自行散掉。
云间月这会儿正起身收那三枚铜板,动作慢悠悠的,像真准备把这桩事就这么揭过去。山上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方才最后那句,是故意的吧。”
“哪句?”
“白嫖。”
云间月抬眼看她:“这词不好?”
“我是问你为何偏偏挑那时候点破。”
“因为那时候人最多。”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云间月把铜板收进袖中,语气很平,“他若不当街亮半点底,我便只能一直装傻。可他既然已经想拿官面来压人,又不愿真亮全身份,那最怕的便是被周围人看出他在这摊前吃不住场。那会儿不翻他一点底,后头就翻不动了。”
山上雪听著,心里那点“果然如此”刚起来,便又听见他补了一句:“再说,你不是也接得挺好吗。”
她一怔:“什么?”
云间月看著她,像笑非笑:“方才你那句『像查户帖』,补得不错。”
山上雪本能便想回一句“用不著你夸”,可话到嘴边,却先顿了顿。
她忽然意识到,这人方才不只是跟天机司那小吏对话,也在顺手试她。
试她能不能看出那人是来摸底,试她什么时候该插话,什么时候该顺势把气氛扯歪,试她能不能接住他那一句句半真半假的胡扯,不让场面掉到地上。
最气人的是,她偏偏真接住了。
想到这里,山上雪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太服气的恼,又夹著一点她自己都懒得细究的微妙鬆快。
她冷著脸道:“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站你摊前查三代。”
“哦。”
“哦什么哦。”
“哦就是,原来师妹已经开始护摊子了。”
山上雪耳根微微一热,隨即更冷地看他一眼:“我护的是这条街的清净。你若真被官面上的人拎走,回头坊市还得换个会胡扯的,麻烦。”
云间月听完,竟一本正经点了点头:“你这话很伤人。”
“伤著最好。”
“可我还是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听出你捨不得我这摊子。”
山上雪这回是真想踹他。
可脚还没抬,卖糖老汉便又从旁边探过头来,笑嘻嘻道:“云道长,你们今儿这齣戏可真值钱。一个装得像那么回事,一个拆得比谁都快,我看以后旁人再来试你,多半得先过你师妹这一关。”
云间月立即顺杆往上爬:“那是。她如今已经是本摊第二张脸了。”
“谁要做你摊子的脸。”
“你不做,难道让我一个人顶两张?”
“你脸皮厚,够用。”
街边又是一阵笑。
山上雪被这群人笑得心烦,索性上前两步,伸手去拎桌边那块木牌,想趁著还没到正午,把这摊子先往后收一收。天机司那句提醒虽然没立刻砸下来,可她心里总归还是不踏实。比起让街坊继续围著这事起鬨,倒不如先把热闹截住。
云间月却一眼看出她的意思,抬手按住了木牌一角:“做什么?”
“收摊。”
“这么早?”
“不然等著下一拨真来查的?”
云间月笑了:“你方才不还说我今日能活过么。”
“我说的是先活过今天,不是站著等刀。”
他看了她一会儿,竟没立刻把手拿开。
山上雪正要皱眉,便听他慢悠悠道:“放心,今天不会再有人来了。”
“你又知道?”
“知道一点。”
“凭什么?”
“凭他们既然先来摸底,就说明还没拿定主意。”云间月指尖轻轻敲了下木牌,“而没拿定主意的时候,最不急著做的,就是第二次把人逼紧。”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两息,觉得这话有道理,却又不想显得自己被他说服得太快,只道:“你最好別又是嘴上算得热闹。”
“那不然这样。”云间月忽然笑了,“若今日午后真再有人来查,这摊子往后七天都听你的。”
山上雪眯了下眼:“包括收多少钱?”
“包括。”
“包括牌子摆不摆?”
“包括。”
“包括你闭不闭嘴?”
这回云间月顿了下,嘆气:“师妹,你这是趁火打劫。”
“应得的。”
“那若今日午后没人来呢?”
山上雪抬著下巴:“你想怎样?”
云间月眼里那点笑意忽然深了一点,像一尾鱼在水下轻轻翻了个身。
“那你就得老老实实承认,”他说,“你方才补话补得比我想的还稳。”
山上雪一怔。
她本以为这人会趁机要什么洗碗、烧水、跑腿的零碎活,没想到兜了一圈,落回来的竟还是这一句。
一时间,她竟说不清这算夸,还是算试。
云间月却已鬆开手,把那块木牌重新扶正,语气又恢復成平日那副欠揍样:“如何,赌不赌?”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夜桌边那句“活人拿命来赌,死人拿执念来问”。
这人好像天生就什么都能拿来开局。
大事小事,生死轻重,到了他手里,总要先拋个引子,再看你接不接。
她盯著他半晌,终於冷笑一声:“赌。”
“爽快。”
“但你別高兴太早。”山上雪把木牌往前一按,声音压低些,像顺口,又像並不全是顺口,“若真有一天,来站在你这摊前的人是我,你最好也还能笑著给一句大吉。”
这话落下来时,街边正有风吹过。
风不大,却把木牌吹得又轻轻晃了一下。周围的吆喝声、锅气声、铜壶碰桌的响动都还在,一切都很寻常。可这一句进到耳朵里,却无端比周围的热闹都更静。
云间月抬眼看她。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没有全收,只是在这一瞬里,像比平时浅了半层。
山上雪心里忽然微微一紧,正想说自己只是隨口一问,別一副真听进去了的样子,便见云间月已经重新笑了起来。
“这还用问?”
他抬手,把那三枚铜钱在指间轻轻一翻,铜色在晨光里一闪而过,像个没当回事的戏法。
“我这摊子。”他慢悠悠道,“什么时候给过別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