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摊两张脸(1/2)
天机司那人一走,南门老街先安静了一小会儿。
这一小会儿很短,短得像有人刚把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只来得及缩一下,便又不得不顺著原先的波纹往外盪。可就是这一下缩,让街上原本已经被晨气垫热的人声都像轻轻滯了一滯。卖糖的铜勺悬在半空,茶棚老板提著铜壶站在桌边,连卖蒸饼的婶子都下意识多看了云间月两眼,像想张口问一句什么,又怕问出来显得自己太多事。
真正先活过来的,还是那块木牌。
风从南门口灌进来,把它轻轻一撞,木牌边角碰在桌腿上,发出一声很清的响。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像提醒,也像挑事。
云间月却一点不像被提醒的人。
他把那三枚刚收来的铜板往掌心里一拢,先掂了一下,又嫌弃似的用拇指擦了擦边,仿佛方才站在摊前的不是天机司的人,只是个爱占便宜又给不起卦资的穷客。
“天机司的人也太抠了。”他说。
山上雪原本还忍著,听见这句,到底还是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像顺手把方才街上那点僵气扯开了个口子。卖糖老汉先跟著咳了一声,笑得鬍子都抖了两下:“三枚铜板也收,云道长你是真不挑。”
云间月理直气壮:“官家的钱不是钱?”
“可人家那是来敲打你的。”卖蒸饼的婶子忍不住插了句嘴,“你还真敢收?”
“为何不敢?”云间月抬了抬眼,“他来都来了,话也说了,卦也问了。总不能只白听我开口,不给茶钱。”
茶棚老板提著铜壶走近些,压低声音道:“云道长,刚才那位……真是天机司的?”
这句一出,旁边几个人耳朵顿时都竖起来了。
云州城里什么最耐嚼?
不是谁家儿媳跟婆母吵了嘴,也不是谁家小子半夜翻墙摔断了腿。最耐嚼的,是“官面上的人为什么会跑来找你”。这事若落在米铺、药行、盐路上,眾人先想到的是税和案子;可若落在一个街边卦摊上,味道便立刻变了。
云间月显然也知道这帮人此刻在等什么。
他们不是怕,只是好奇。怕里裹著一点兴奋,兴奋里又裹著一点“若真沾上了高人,那以后说出去也体面”的热心。坊市里的人向来这样,日子苦归苦,一有热闹,还是要先踮脚往前凑一凑。
於是云间月嘆了口气,语气很是为难:“这叫我怎么说呢。”
山上雪一听他起这腔调,便知道他又要开始装了,索性抱著胳膊往后靠了靠,等著看他往哪儿演。
云间月果然先皱了下眉,仿佛很认真掂量了一番,才慢吞吞道:“若按人家的说法,是例行看看我这摊子到底算不算胡说八道。”
卖鱼的立刻接话:“那按你的说法呢?”
云间月端起茶盏,吹了吹:“按我的说法,大概是听闻我这里卦准,官面上也想来沾点吉气。”
这句一落,街边先静,隨后便哄地笑开了。
“你还真敢说!”
“云道长这张嘴,早晚得给自己惹祸。”
“可人家刚才也没把他怎样啊。”
“不但没怎样,还留了卦资。”
“你別说,这么一看还真像来捧场的。”
山上雪眼皮一跳,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坊市里这帮人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种地做买卖,而是顺著一句胡扯,硬生生把它传成半条真事。你今日说官面上来摸底,他们能记住三分;你若说官面上都来问卦了,不出半个上午,这消息就能添油加醋长出七八个尾巴,传得比原话还像模像样。
她刚想到这里,卖糖老汉已经先拍起腿来:“我就说嘛,若不是有真本事,天机司的人能专程跑这一趟?”
“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在敲打。”茶棚老板还存著点谨慎。
“敲打归敲打,”卖蒸饼婶子显然也被吊起了劲,“能专门来敲打,那也说明云道长这摊子不是一般摊子。”
“对对。”
“寻常骗子哪配劳动官面上的人。”
“你这么一说,倒更像高人了。”
街边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像回事。方才那点本来还沉在底下的紧意,转眼便被这股热闹顶了上去,竟真朝著“高人被官面看重”那方向滑了过去。
山上雪看得额角直跳。
这种地方人多嘴杂,一旦没把事做绝,剩下那半截空白便会被街坊自己拿热心填满。填著填著,一桩摸底的冷事,也能让他们说成高人得势的喜事。
云间月却像很享受这一幕,坐在桌后连姿势都没换,只懒洋洋补上一句:“诸位也別太高看我。”
“不高看不高看。”卖糖老汉连连摆手,脸上却写满了“我懂你高人都谦虚”。
“我这人本事不大。”云间月慢条斯理道,“只是天生跟官运有点缘。”
这下连山上雪都差点想把茶盏扣过去。
她终於忍不住,冷冷开口:“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是来摸底,不是来给你送匾。”
云间月侧头看她,眼底笑意很浅:“师妹,你这样拆台,会影响我抬价。”
“你先活过今天再想抬价。”
“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个屁。”山上雪压低声音,语气里仍带著笑后的余波,话却比方才硬,“他最后那句不是隨口说的。天机司既然肯先派个小吏来摸底,后头就未必只是一句提醒。”
云间月听完,竟还真点了下头:“这话倒对。”
山上雪一怔。
她本还以为这人又要顺嘴敷衍两句,没想到他竟承认得这么利落。那一点本来准备好的后半句讥刺,顿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竟显得自己有点多余。
云间月却像没看见她这点微妙,只把掌心那三枚铜板往桌上一搁,清脆三响,像故意给她听。
“所以我才收他钱。”
“什么?”
“他若只是来逛一圈,我连话都懒得多说。”云间月道,“既然肯放三枚铜板下来,说明今天这一遭还不算定性,只算试水。试水好,总比一上来就掀桌强。”
山上雪眸光一动,忽然反应过来。
是了。
她刚才只顾著看那人问话里的针,倒没细想最后那三枚铜板到底算什么。若真是来拿人,拿完便走,谁还会留钱?若肯留,至少说明这回还留著“按坊市规矩办”的余地。
她想明白这一层,却没立刻认,只冷哼一声:“你倒会往好处想。”
“不往好处想,难不成现在就收摊跑路?”
“你捨得?”
“捨不得。”云间月答得乾脆,“这摊子刚有点起色,跑了多亏。”
山上雪被他这句噎得眼角直跳。可跳归跳,她心里那根绷著的弦到底还是鬆了一点。不是因为事情真就轻了,而是因为她从这句满口铜臭的话里,意外听出这人其实把刚才那层风险记住了。
他只是照旧不肯把“我记住了”四个字好好说人话。
街坊们却听不出这层缝,还在越说越热闹。
“云道长今日算是彻底出名了。”
“可不是,连天机司都找上门来。”
“你们说他这摊子以后是不是得排到街尾?”
“我看得换个更大的桌子。”
“要不索性换块新牌子。”
卖糖老汉说到兴头上,竟真往木牌那边瞥了一眼,摇头晃脑道:“这八个字还是太朴素。依我看,该再补一句,譬如『官家认证』之类的,才配你如今这身价。”
茶棚老板一口水差点呛出来:“你可闭嘴吧。”
云间月却像真认真考虑了片刻,隨后一本正经摇头:“不成。”
“为何不成?”
“字太多,刻牌子要加钱。”
这一句把整条街都逗笑了。
连方才还明显有些紧的卖蒸饼婶子都笑著啐他:“你这人真是掉钱眼里了。”
云间月很谦虚:“一般一般,主要是穷怕了。”
山上雪在旁边看著,只觉得这人果然天生该吃这碗饭。
他把轻重拿得太稳。
轻时一句能把气氛抬起来,重时又会悄无声息把真正该记住的东西藏进玩笑里。方才那场天机司试探若落到旁人头上,多半已嚇得半日说不出整话;落到他这里,竟硬是被他借著坊市人多、街坊嘴碎的天时地利,拐成了一桩对自己更有利的名声。
这不是神神鬼鬼的本事。
这还是那套熟得发黑的手法。
云间月像是察觉到她盯得太久,忽然偏头看了过来:“又看什么?”
山上雪面无表情:“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玩脱。”
“那你怕是得等很久。”
“未必。”
“怎么,师妹这是不信我?”
“我信你会胡扯。”
“这也是本事。”
“脸皮厚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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