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机司试探(1/2)
次日清晨,南门老街的天还没彻底亮透。
街檐底下掛著的水气被晨风一吹,冷得很轻,像昨夜那点没散乾净的余寒,兜了个圈,又从巷口慢悠悠绕了回来。卖蒸饼的婶子还在往笼屉上抹水,白汽刚冒起来一层,茶棚那边已经先传出铜壶碰桌的脆响。挑菜的、卖鱼的、修伞的,陆陆续续从街口挤进来,脚步声、人声、推车軲轆声一点点把整条老街重新垫热。
山上雪却总觉得,自己今早仍站在昨夜那场冷气里。
她没睡踏实。
后半夜明明困得厉害,真闭上眼,脑子里却总反反覆覆是那张过白髮胀的脸,是桌上那片没擦净的水痕,是云间月坐在灯下,懒洋洋说“死人问的,不是结果,是旧帐”时那副过分平静的神色。
她以前也知道这位师兄古怪。
知道他会看人,会做局,会把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活路先塞进別人心里,再逼著那人自己往前迈。可这些古怪,至少都还落在“人”的范围里。直到昨夜那个浑身带水的客人坐下来,她才像忽然被人掀开了一层布,看见这摊子底下原来还压著另一层东西。
不怪,不神,反而更邪。
想到这里,山上雪下意识抬眼,看向桌后的人。
云间月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仍旧是一张旧木桌,一只缺口茶壶,三枚铜钱,一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他今日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旧懒,照旧像没睡醒,连靠在椅背上的角度都跟往常差不多。若一定要说有哪里不同,大约只是他今日换了壶新茶,茶汽比平日多了点,像是知道夜里阴气重,想拿这点热气把桌边残下的冷意压一压。
山上雪抱臂站在摊后,看他半晌,忽然道:“你今早倒比平时像个人。”
云间月正拿茶盖拨浮叶,闻言抬了抬眼:“这算夸我?”
“算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昨晚说过的话,我还记著。”山上雪看著他,“每一句。”
云间月嘖了一声:“师妹,你这样盯人,很像半夜被债主追著跑了三条街。”
“我像债主。”
“不。”他慢悠悠吹了口茶,“像被我骗了还没想明白到底被骗在哪儿。”
山上雪额角一跳,正要回嘴,街口却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得很寻常。
灰青短褂,靴底沾著晨泥,腰间连个像样的玉坠都没有,若只远远看去,不过是个赶早来坊市办事的普通年轻人。可山上雪只看第二眼,便觉得不对。
这人步子太整。
不是江湖人踩出来的稳,也不是坊市老熟客那种鬆散惯了的隨意,而是一种被规矩拎过筋骨的整。步幅不大不小,进街时先扫两边,再扫街口,最后才把目光停到云间月这边,像已经习惯了先看路、再看人、再看自己要办的事。更细一点,是他袖口虽然换了寻常布料,手腕处却仍有一道淡淡勒痕,像长年戴著什么硬物,今早才临时摘掉。
山上雪眸光微微一凝。
这不像普通客。
云间月显然也看见了,只是脸上半点不露,仍旧端著茶,跟没骨头似的靠在椅里,连身子都懒得直一下。
那年轻人走到摊前,先看了一眼木牌,隨后才开口:“你就是云道长?”
“若你问的是这条街上最閒、最穷、摊子最破的那个,多半是我。”
那人像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副腔调,顿了顿,才道:“我来问一卦。”
“问谁生死?”
“问我自己的。”
云间月抬眼,像终於有了点兴趣:“说。”
那人站得很稳,语气也稳:“我三日后要去北城外接一名重犯,押往州城。路不算远,可近来城里不太平,我只想知道,这一趟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话挑得很巧。
既是生死边上的题,又带著一点公门办差的味道;既能正正经经落在卦摊规矩上,又不至於一张嘴就把自己的来路全露出来。
若真只是坊间来问命的人,多半会说得更乱、更散,带著实打实的惶急。可眼前这人说得像背书,连“全须全尾”四个字落出来都太平,平得像只是拿来给人听的说法。
山上雪站在后头,心里已经有了七分数,却没立刻开口,只等著看云间月怎么接。
云间月听完,倒像真没觉出什么不对,手一抬,便把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拋。
铜钱在木桌上转了两圈,清清脆脆碰了两声,最后停住。
他垂眼一扫:“大吉。”
那人眼神不动,像早知道会听见这两个字:“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云间月道,“你若想听得更热闹些,我也能给你补一段。譬如命宫稳固、晦气不侵、逢凶化吉、遇水见桥,都是好话。”
旁边刚支起摊子的卖糖老汉正好听见,顿时笑了一声:“云道长今儿开张得早啊。”
那年轻人却没笑,只盯著云间月:“道长平日都这么断人生死?”
“差不多。”
“不用问时辰,不问八字,不问出身来歷?”
“你若非要我问,也不是不行。”云间月抬了抬下巴,“可我问完了,你答不答,就难说了。”
那人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山上雪在后头看得更清楚了。
这一下动得很小,可正因为小,才不像寻常人被戳了来路时那种露在脸上的惊,而更像一种常年压在皮下的戒备,被人拿指甲轻轻颳了一下。
她忽然便不想只站著看了。
昨夜之前,她大概还会让云间月一个人去兜这层话。可今早不一样。今早她偏想看看,若她也一併把手伸进去,这位师兄嘴里那套“做局”是不是仍能稳稳搭住。
山上雪当即冷笑了一声:“你要真想把八字报给他听,也得先准备卦资。他这摊子穷归穷,不白聊。”
那年轻人这才第一次把目光移到她脸上:“姑娘是?”
“摊上打杂的。”
“不像。”
“那你眼神不太行。”山上雪抱著胳膊,语气淡淡,“我平日负责收钱、骂人、顺便提醒来问卦的,別把我师兄想得太神。他最会的不是卜卦,是胡扯。”
卖蒸饼的婶子远远听见,顿时接道:“这话我信。”
街边零零散散几个人都笑了。
那年轻人原本绷得很平的神色,被这一下轻轻衝散了半分。他仍看著山上雪,像是在掂量她是真来拆台,还是故意把水搅浑。
云间月却在这时嘆了口气:“你每天这样坏我名声,我这摊子迟早得饿死。”
“饿不死。”山上雪道,“昨儿还有死人都能摸来问一句,活人更不缺。”
这句一出,云间月手里茶盏轻轻一顿。
极短。
可山上雪还是捕著了,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快意,像总算也能拿昨夜的事在他脸上刮回一小道。
那年轻人却明显捕住了別的东西,眼神微凝:“死人?”
山上雪眼都没眨:“我说的是快饿死的人。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人没接这句,只重新望向云间月:“道长这摊子,只算生死?”
“木牌上写著。”
“若有人拿重金来问別的,也不算?”
“不算。”
“为何?”
“因为我懒。”
“这是理由?”
“够用了。”
那人看著他,半晌忽然道:“我还听说,道长学的是旁门手法,不看命盘,不敬天意,只靠看人下菜碟,也能把人唬得团团转。”
这话已不只是问卦了。
茶棚那边正擦桌的小伙计动作都顿了一下,忍不住往这头看。连卖鱼的都把手里剖到一半的鱼先搁下,竖起耳朵。坊市最爱听的从来不是正经求卦,而是这种带著点挑衅意味的对话,既像要砸场,又还没真砸开,听著最提神。
云间月倒笑了:“传得这么细?”
“坊间总爱传。”
“那便让他们传去。”
“道长不在意?”
“在意什么?”云间月掀了掀眼皮,“传我神,我又不会真成神;传我是骗子,我也不会少块肉。名声这种东西,风一吹就歪,不值几个铜板。”
那年轻人盯著他:“那道长信命么?”
“问得太大了。”
“答不得?”
“倒不是。”云间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真认真想了想,才慢吞吞道,“我这人没读过几本经,懂的也不多。若你非逼我说,大概是半信。”
“何谓半信?”
“好的时候不太信,倒霉的时候信一点。”
街边顿时笑了一片。
卖糖老汉拍著腿道:“这倒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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