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村口坐庄旧事(1/2)
南门老街的风,到夜里总比白日更凉一些。
白天那些挤在街口听卦、看热闹、顺便探头探脑想蹭点神气的人,这会儿都散得差不多了。卖蒸饼的摊子撤了火,茶棚老板正拿湿布一遍遍擦桌,远处还有挑夜担的人慢吞吞经过,竹担子在肩上轻轻吱呀作响。
云间月那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旧木牌还倚在桌边,风一吹,便轻轻磕一下桌脚,声响不大,却很清。只不过这几日老街上把他的名声越传越邪,“一律大吉”四个字,倒像是旁人替他后来补上的。
山上雪喝完半盏热茶,才觉得手指里的寒意散了些。
她白日里在旧狼涧里折腾了一遭,回来时鞋底全是泥,袖口也被灌木勾出两道浅痕。先前那股撑著她一路走回来的劲头,在热茶下肚之后便慢慢鬆了,紧跟著浮上来的,就是另一股更细、更烦人的念头。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云间月坐得没个正形,半靠在旧椅里,像整条老街只剩他一个閒人。桌上那三枚铜钱被他指尖拨来拨去,翻面、滚边、停住,再翻,动作熟得像长在骨头里。
山上雪盯著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以前真是个道士?”
云间月眼皮都没抬:“这问题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会不会晚了点?”
“我是在想,师父是不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祁抱真那老东西看走眼的时候多了。”云间月懒洋洋道,“比如把你我都捡回去养大,这事就很欠考虑。”
山上雪没接他这句插科打諢,只把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搁:“少扯师父。我问的是你。”
云间月这才抬头。
夜色落下来之后,他那双眼反倒显得更亮,像总在笑,却又未必真有多少笑意。
“我怎么了?”
“你今日在那少年身上留的路,不像临时想的。”山上雪看著他,“东侧石樑、回头怎么退、慌了先看哪边、不该踩哪条沟,你连他会被什么东西嚇住都像先算过一遍。”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他指尖那三枚铜钱上。
“还有你平时摆弄这玩意的手势,也不像正经学卦学出来的。”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一下:“那像什么?”
“像赌徒。”
这两个字一落,风正好把木牌又掀得轻响了一声。
茶棚那边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还是那一对整日拌嘴的师兄妹,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云间月却没立刻接话。
他垂眼看著桌上的铜钱,指尖一挑,其中一枚铜钱立起来,滴溜溜在桌面转了半圈,竟稳稳停住,没有倒。
山上雪眉梢一挑。
“会这手的,不是赌徒也是骗子。”她道。
“那范围可就太大了。”云间月说,“江湖上靠手活吃饭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沾这两样。”
山上雪冷笑:“你倒承认得痛快。”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云间月把那枚立著的铜钱拿下来,夹在指间轻轻一弹,铜钱跃起,落下时恰好砸在另外两枚旁边,碰出一声脆响。
“学道以前,我確实在村口坐过庄。”
山上雪虽早有猜测,真听他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略顿了一下。
“多久?”
“记不清了。”云间月道,“反正够久,久到我们村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掉几次叶,我都能押个八九不离十。”
“你连树掉叶子都拿来赌?”
“穷地方,能赌的本来也不多。”
他这话说得隨便,山上雪却没笑。
云间月难得自己往下接:“铜板、骰子、骨牌、草杆、石子,逢年过节能凑一桌,平日里閒得发慌也能拿半个破碗扣三颗豆子玩出花来。有人赌鸡鸭,有人赌今夜下不下雨,有人赌西头那家男人敢不敢回去挨老婆骂。贏也贏不到哪去,输起来倒一个赛一个上头。”
他说到这里,眼里倒真浮出一点极淡的旧色,像夜里水面上被风扫出来的一层影。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个头也没长开,脸又生得还算討喜。”
山上雪面无表情:“最后这句大可不必加。”
“这是事实。”云间月很讲道理地说,“年纪小、生得不坏,別人看你就先轻一分。轻你,才肯把底牌往外漏。庄家最喜欢这种便宜。”
“所以你从小就学著占人便宜?”
“不然呢?”
云间月支著下巴,慢悠悠道:“你真当我一睁眼就会掷大吉?我最先学的,是看人手上有没有茧,鞋底有没有泥,兜里铜板碰起来是薄是厚,刚贏过的人说话会快半拍,连著输三把的人眼珠子会先往左边偏。”
山上雪不由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人会看人,但听他把这些细处一条条说出来,还是觉得那本事里有股说不出的邪门劲。
不是正统命师那种仿佛高坐云上的俯视。
而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人,硬生生练出来的一双招子。
云间月见她不说话,索性拿起桌上的三枚铜钱,往桌面一拋。
铜钱落下来,叮叮两声,其中两枚平躺,一枚却斜斜卡在另一枚边上,像隨时要倒,又偏偏不倒。
“譬如你现在看见这一手,会先想什么?”他问。
山上雪皱眉:“想你又在作怪。”
“那是因为你认识我。”云间月道,“若换成我村里那些人,只会先想今天手气是不是偏了。若我再慢悠悠来一句『今夜北风不正,这局容易出邪门』,他们心里那点鼓就已经先敲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骗。”
“当然是骗。”
云间月答得极坦然,坦然得山上雪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
他把铜钱收回掌心,语气依旧散散的:“赌桌上哪有什么真神仙。人坐下来那一刻,要的就不是公道,是翻盘,是侥倖,是最好只花三个铜板就能把前头输掉的十个都贏回来。既然他们求的是这个,我拿点眼力、拿点手法、拿点话头去接,算什么冤枉人?”
山上雪听得想冷笑,偏又挑不出最直白的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话里虽有油滑,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她今日在山里碰见那少年时,心里其实也生过同样的念头。
人被逼到绝处时,想求的从来不是道理。
是活路。
“那你后来给人算卦,也一样?”她问,“他们来你摊前,不是求神,是求翻盘?”
云间月笑了:“差不多。”
“差很多。”山上雪盯著他,“赌桌上输的是钱,卦摊前输的是命。”
夜风卷过街口,吹得桌边灯焰轻轻一晃。
云间月没有立刻接这句。
他低头拨了拨灯台边的一点蜡泪,过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后来不怎么坐庄了。”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玩笑都平一些。
山上雪眸光微动,却没立刻追问,只等著他自己往下说。
可云间月显然又想糊弄过去,下一句便拐了弯:“再说,村口那点小打小闹,贏来贏去也发不了財。一个月下来,扣去请人喝酒、挨打赔药、跑腿孝敬,余下几个子,连给自己做件像样袍子都不够。”
山上雪听得额角一跳:“你还挨过打?”
“常有的事。”云间月神色自若,“庄家哪有不挨打的。贏得太狠了挨,故意放水放得太明显也挨。碰上输钱输红眼的,连你眨眼都能算成挑衅。”
“你还敢故意放水?”
“偶尔。”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能真把他逼死。”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山上雪看著他。
云间月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指尖在铜钱边缘一下一下摩挲,语调也平得像隨口提起別家的閒话。
可山上雪却听见了里面那点不易察觉的真。
她没有打断。
云间月便继续道:“我们那地方穷。穷到什么地步呢?穷到有人冬天没米下锅,也还要摸两个铜板去赌桌旁边蹲一会儿。不是不知道贏面小,是总觉得万一呢。万一这一把翻过来了,家里锅就能接著冒烟。”
“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说下一把。”
他说这句时笑了笑,可那笑意极薄,几乎一吹就散。
“人到那个份上,最经不起別人跟他说『你命就这样』。你若真把路堵死给他看,他多半就连回头都懒得回。”
山上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话太轻,偏又正好撞在她刚从旧狼涧带回来的那点余波上。
她想起那瘦得发青的少年,想起对方把乌风草死死护在怀里的样子,也想起云间月坐在摊前,明明知道那一趟山里不太平,却仍旧给了他一句大吉。
她忽然明白,云间月最早学会的,也许根本不是怎么贏。
而是怎么让一个本来准备认输的人,先別那么快认输。
“所以你现在摆卦摊,本质上还是坐庄。”山上雪缓缓道。
“可以这么说。”云间月並不否认,“只是从前坐庄,图的是把別人兜里的铜板挪到自己兜里;现在摆摊,图的是把別人脚底那一步歪路,儘量往旁边掰一掰。”
山上雪嗤了一声:“说得你倒像行善。”
“我没说自己行善。”云间月看她,“我只是不爱看人死得太蠢。”
“你这嘴真该缝起来。”
“那你可能会少很多乐子。”
山上雪本想再呛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在赌桌混?”
云间月一顿。
这回连笑都淡了半分。
“不是你方才那套嫌钱少的鬼话。”山上雪看著他,“也不是怕挨打。你这种人,真要只为了吃饭,在哪张桌边都饿不死。”
云间月掀了掀眼皮:“山上雪,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人话里藏刀了。”
“跟你学的。”
“学得不错。”
“別岔开。”
夜色又深了一层。
茶棚老板收完最后两张桌子,远远冲他们招呼一声先走了。街上一下空下来,连风声都显得更清。云间月没去管那声招呼,只伸手把桌上的小灯往自己这边拨近了些。
灯火落在他指骨上,把那几枚铜钱映得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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