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村口坐庄旧事(2/2)
他沉默的时候很少,至少在山上雪面前很少。
正因如此,这片刻的静,反倒显得格外分明。
“有一阵子,我確实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云间月终於开口,“一张烂桌,两把破椅,面前坐著的是输急眼的、想翻本的、想拿一点小便宜回去给自己壮胆的。你看他们,你就知道这一把该怎么开口,下一把该往哪里压,什么时候让,什么时候收。”
他说著,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划,像真有一张旧赌桌在眼前摊开。
“桌子小,局也小。贏一把输一把,骂两句打一架,第二天太阳起来,大家照样还得下地、挑水、回去过日子。”
“听起来你还挺怀念。”山上雪道。
“那倒没有。”
云间月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只是后来才发现,桌子这种东西,真摆开了,吃人的法子其实都差不多。”
山上雪心里微微一紧。
她能感觉到,话已经快碰到某个边上了。
可云间月偏偏又不往下说,只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
山上雪皱眉:“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见了什么,才跑去跟师父学道?”
“谁说我是跑去的。”
“重点是这个?”
“重点当然不是。”云间月很讲究地纠正她,“重点是祁抱真那老东西自己眼神不好,路过时非说我骨相清奇,硬要拐我上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软,又尊老,只好勉强给他个面子。”
山上雪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再编得离谱一点,我今晚就把你连人带桌子一併踹去街口。”
云间月嘆了口气:“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敬师兄了。”
“你也配。”
“配不配另说,反正茶是我倒的。”
“少废话。”
她这一句压得不高,却比前头哪一句都更认真。
云间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把手里的铜钱朝桌面一拋。
三枚铜钱一前一后落下,两正一反。
很普通的落法。
可他却盯著那三枚铜钱,慢吞吞道:“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
“村口赌的是铜板,是一口气,是谁今儿运气好一点、眼力快一点。”
“可后来我见过一些局,桌上摆的就不是这些东西了。”
山上雪眸色一凝。
云间月却仍旧没有抬头,只看著桌面那点被灯火映亮的铜色。
“有人坐在桌边,嘴里说的是规矩、公道、命数、应该。可真落手的时候,押上去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偏偏叫人听得不太舒服。
“押的是別人一年收成,是別人家里那口薄命,是別人回不回得来的后半辈子。”
山上雪呼吸微微一滯。
她直觉这后头还压著许多东西,可云间月却在这里停住了。
他停得太利落,像一扇门只开了一道缝,又当著她的面慢慢关回去。
“所以你就不赌了?”她问。
“谁说不赌。”
云间月终於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我现在不也照样天天开局?”
山上雪被他这句堵得差点翻白眼。
“我问的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
“那你还答?”
“因为你问得太沉,我得替自己缓口气。”
这回答又轻又滑,偏偏山上雪这回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骂回去。
她盯著他,忽然道:“云间月。”
“嗯?”
“你是不是见过有人把命拿上桌?”
云间月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短得若不是山上雪今晚一直盯著他,几乎看不出来。
可正是这一顿,让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一下沉实了几分。
云间月却只是把铜钱拢回掌心,笑意重新浮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上雪。”他说,“你今天在山里跑了一趟,胆子倒真涨了不少。”
“少拿这个岔我。”
“没岔你。”云间月道,“我是在夸你。”
“我不稀罕。”
“那算了。”
山上雪看著他这副死活不肯往下说透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有点上来。可火气刚冒头,她又莫名想起前些日子那少年抱著乌风草跑下山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云间月这人最擅长的从来不只是给別人留一步路。
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真要踩到某块旧伤边上,他会立刻往旁边一拨,插科打諢,东拉西扯,硬是把那一步让开,像从没在那里摔过。
山上雪想到这里,竟没再追著逼问,只淡淡道:“行,不说就算。”
这回反倒轮到云间月看了她一眼。
“不问了?”
“你若想说,方才就不会拐那么多弯。”山上雪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温了,索性一口喝尽,“再问下去,也不过是听你继续编。”
云间月笑:“你对我偏见很深。”
“那是你应得的。”
“可我今晚至少说了八分真。”
“剩下两分正好最要命。”
这一句说完,桌边又静了静。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卷得灯焰低伏了一下。云间月伸手护住火苗,掌背上被火光映出淡淡一层暖色,手指却仍是稳的。
山上雪看著那只手,忽然道:“你现在替人掷签,是不是也跟以前坐庄一样?”
“哪一样?”
“先看他输不输得起,再决定把局开到哪一步。”
云间月听完,竟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吧。”他说,“只不过现在有时候,不是看他输不输得起,是看他还有没有资格再输一次。”
山上雪心头微震。
云间月把小灯拨回桌子中央,像把方才那几句不甚轻快的话也一併拨开了,语气恢復成惯常那副散漫样子:“所以你以后若再听见我给人说大吉,先別急著翻白眼。那不一定是我真觉得他天生命硬,也可能只是觉得他还不该现在就认命。”
山上雪默了片刻,才道:“你这话若白日里说出来,生意会更好。”
“那不行。”
“为何?”
“说得太明白就不值钱了。”云间月一脸正经,“人花两个铜板来我这儿,买的就是一点说不透的神气。你把底全掀了,我以后拿什么多收那半盏茶钱?”
山上雪终於还是被他气笑了。
那笑意只出来一瞬,便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可终究比刚从山里回来时鬆快了几分。
她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收摊吧。”
“今晚不再骂我两句?”云间月问。
“留著明天骂。”
“很有远见。”
山上雪把桌边木牌拿起来,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忽又停下。
“云间月。”
“又怎么?”
她没有回头,只望著老街尽头那片已经快看不清的夜色,轻声道:“你以前坐庄的时候,真能想扔几个六就扔几个六?”
背后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她便听见云间月在后头慢条斯理笑了一声。
“三个六不敢说。”
“嗯?”
“但若你愿意把明日洗碗的活替我包了,”他说,“我倒可以现在就给你试试。”
山上雪额角一跳,回身便把木牌朝他怀里丟过去:“滚。”
云间月抬手接住木牌,动作利落得很,像早猜到她会扔。
他笑著把牌子放回桌上,目光却在某一瞬间,轻轻越过山上雪肩头,落向更深的夜色里。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只是隨意一瞥。
可不知为何,山上雪却忽然从中看见一点比方才更沉的东西。
不是笑,也不是漫不经心。
倒像是有人隔著很远的年头,看了一眼某张早该翻过去、却始终没有翻过去的旧桌。
她心里刚动了一下,便听见云间月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给她听,又像只是顺著夜风隨口扔出一句閒话。
“后来啊。”
“我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