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路寻药客(2/2)
不对的不是云间月又给了大吉。
不对的是她第一次直觉地明白,这一回大吉未必够。
赵四海那种人,命悬归悬,至少还有一身力气和几个人手,能把云间月递过去的活路抓住。眼前这少年若真撞上心怀不善的採药匪徒,怕是连转身都未必来得及。
云间月像没看出她神色,仍旧懒懒散散地端起茶盏,示意少年可以走了。
少年却没立刻动,反倒低声问了一句:“道长,你说大吉,是不是……是不是我娘也能等到我把药带回去?”
这问题一出来,四周顿时静了静。
山上雪心口也跟著一紧。
云间月看著那少年,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他只停了半息,隨后才道:“你若不快些去,她当然等不到。”
少年像被这句话一下点醒,脸色虽白,眼里却猛地多了点硬气。他朝云间月结结实实作了一揖,又朝山上雪匆匆看了一眼,像是不知该不该也拜她,最后还是背紧竹篓,转身就往街外跑。
跑得跌跌撞撞,却很快。
等那背影消失在街口,卖蒸饼的婶子先嘆了口气:“这孩子命也太苦了。那旧狼涧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旁边有人跟著接话:“他娘怕是病得不轻,不然谁捨得让这么瘦的孩子往那地方钻。”
“乌风草是退热快,可那玩意儿长得偏,近几年都没人敢采。”
眾人议论了几句,便又各自散开。问卦的照旧来,卖饼的照旧吆喝,像这不过是老街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段插曲。
可山上雪的目光却一直停在街口。
她站了片刻,终於转头看向云间月:“你真觉得他能活著回来?”
云间月把铜钱一枚枚收回掌心:“我已经说了,大吉。”
“少来。”山上雪压低声音,“赵四海那一卦,你至少给得出船、灯、路线和人手。这一回你给了他一条废猎道,三株药草,再加一句別回头。可他若真在山里撞上人,你那句大吉能替他挡刀?”
云间月抬头看她,眼神里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挡不了。”
山上雪一怔。
“那你还——”
“可他还是得去。”云间月打断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他今日来,不是来问去不去的。他是来问,去了之后,还有没有一线回来的可能。”
山上雪喉头一哽。
这话她其实懂。
正因为懂,才更烦。
她看著街口,半晌才道:“所以你这回还是打算靠他自己?”
云间月没答,只低头去摆那三枚铜钱,像是在想別的事。
山上雪盯著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发现那三枚铜钱並未像平时那样被他转得轻鬆。他转得慢,指腹偶尔还会停一下,像在心里重新过那少年的衣著、步子、眼神和说过的话。
她一下便明白了。
云间月也觉得这一回不稳。
正因为不稳,他才多看了那少年几眼,才把“別走正路”“只掐三株”“听见人声不要应”说得那么细。
而这几句越细,就越说明那条活路窄。
窄得不像能靠一句大吉撑过去。
山上雪心里忽然冒起一股火,火里夹著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急。
她压著声音问:“师兄。”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够?”
云间月这回终於抬眼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说话。茶棚那边有人拍桌叫好,卖鱼的把一盆水泼进沟里,阳光从街檐间斜斜落下来,照得桌上那三枚铜钱像发著旧亮的光。
云间月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和他平时逗人玩的笑不太一样,轻得很。
“师妹。”他说,“你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山上雪眸子一凝。
她確实有了主意。
不,或者说,从那少年说出旧狼涧里有人开始,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点影子,被云间月这句一挑,才彻底成了形。
她想跟过去。
不是为了跟云间月抬槓,也不是单纯不信那句大吉。
她只是忽然不想再站在摊边,看著別人把命往死路里送,再等著那句大吉自己生效。
她想去看看。
看看旧狼涧里到底埋著什么险,看看云间月这次给出的那一线活路到底窄到什么地步,也看看若真出了岔子,自己能不能补上这一手。
这念头一起,山上雪反倒平静了。
她看著云间月,语气淡淡:“我没有主意。”
云间月点头:“嗯,你没有。”
“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自然。”
“我若等会儿出去走走,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无关。”
两人一问一答,说得一本正经,像真只是在谈天。旁边看热闹的若听见了,多半只会觉得这对同门说话越来越怪。
可山上雪听完,心里那点火却彻底定了。
她知道,云间月已经听懂了。
也知道,这人多半早就猜到她会动。
她一想到这里就来气,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连我会不会跟过去,也一併算进去了?”
云间月懒洋洋道:“这可冤枉我。我问的是手法,不是神。”
山上雪抬手就想把茶盏砸过去,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忍住了。
现在不是跟他闹的时候。
她把袖口一收,转身便往后巷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淡淡撂下一句:“你今日若收摊早,就给我把晚饭留著。”
背后静了一瞬。
隨后,她听见云间月拖著那种欠揍的语调,慢悠悠回了一句。
“知道了。”
“山里路滑,別把自己摔死。”
山上雪脚下一顿,额角青筋几乎跳出来。
她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比了个极不客气的手势,隨即快步拐进后巷。后巷阴凉,和老街上的吵闹像隔了层墙。她一边走,一边把外头那件素色长衫的下摆往上利落一系,又从墙角旧缸后头摸出自己前两日隨手搁著的一把短匕。
匕首不长,鞘也素,可一抽出来,刃口寒得很。
她垂眼看了看,重新扣回腕侧。
然后她又把头髮往后紧了紧,省得等会儿进山碍事。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少年瘦得发青的脸,想起那只空空的竹篓,也想起云间月方才说的那句“他今日来,不是来问去不去的”。
她心里那股说不上是烦还是闷的东西又翻了一下。
可翻过之后,剩下的反而只有一种更硬的决断。
她不是赵四海。
她也不打算只等云间月摆活路。
既然这一局看著太窄,那她就亲自进去,把那条缝再撬大一点。
山上雪从后巷翻墙而出,径直抄近路往城外后山去。午前的风还不算热,吹过树梢,带著一点草木被晒开的苦香。
她脚程很快。
快得像只要慢一步,那少年背上的空竹篓便会先一步掉进旧狼涧里。
她没有再回头看老街,也没有再去想云间月那句欠揍的“別把自己摔死”。
她只是把腕上的短匕重新扣紧,心里无声落下一个念头。
这一回,她要亲自跟过去看看。
看看那句大吉,到底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