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路寻药客(1/2)
南门老街的热闹,到了第二天便比前一日更盛了些。
赵四海那一趟死里逃生的故事,像被人提著一根线,从茶棚拽到蒸饼摊,又从蒸饼摊拽到城门口,半日不到,便传得连南门守城的小吏都知道,老街角上来了个年轻道士,算生死准得邪门,连江上的死局都能看穿。
於是来问卦的人便更多了。
有的是来凑热闹的,有的是来试真假,有的则是真的心里发怵,想来这摊前买一句稳当话。云间月坐在旧木桌后,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肯答的照答,不肯答的照赶。可如今他再把人往外撵,旁人也不觉得他古怪了,反倒觉得高人就该有点脾气。
山上雪站在摊后,冷眼看著这一切,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彆扭还没完全过去。
她从前只当云间月靠的是胆大、嘴碎和一手唬人的本事,如今才知道,这人真正难缠的地方,根本不在那张嘴上。
是在眼上,也在心上。
她甚至忍不住回想起赵四海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那人一身水腥气,鞋底边沿是江边灰黑色的淤泥,刀鞘有湿泥,袖口又蹭著一点极细的盐晶。她那时只觉得云间月问得碎,先问官盐私盐,再问船、灯、夜水,像是故意把人问烦。后来赵四海活著回来,她才慢慢品出这里头的门道。
官盐还是私盐,问的不是买卖,是这趟货上头到底压著多重的麻烦。
船是谁的,灯是谁的,走夜水还是白浪,问的也不是江面宽窄,而是赵四海到底有几分自己做主的余地。
至於那句看似閒聊的“东家有仇家”,更像是一根试人的细针,专门去探对方眼神会不会躲,气息会不会乱。
云间月从头到尾,看的都不是卦。
他看的是人,是人脚下踩著的局。
山上雪想著想著,心里那点气恼便又翻上来些。
她气的不只是这人真会藏,更气自己竟是到赵四海从江上爬回来之后,才算把这层东西看全。
而云间月此刻正端著茶,头也不抬地把一个来问姻缘的姑娘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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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
那姑娘愣住:“为什么不算?”
“我又不是月老。”
“那我问家宅总行吧?”
“也不算。”
“你这不是写著算命吗?”
“我写的是算生死。”
那姑娘被堵得脸一红,气得转身便走。旁边卖糖人的老汉立刻笑出一口黄牙,冲云间月扬声道:“云道长,你如今名声这么响,还这么挑生意,真不怕把財运挡在门外?”
云间月往后一靠:“財运若真有腿,自会自己爬进来,不劳我去迎。”
四周便又是一阵笑。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正想说话,街口忽然慢慢走来个少年。
那少年瘦得厉害,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背上背著个旧竹篓,竹篓边缘磨得发白,里头空空的,只压著一把短柄药锄和一团旧麻绳。他身上的短褂洗得发灰,袖口打著补丁,裤脚卷到小腿一半,露出来的脛骨细得像一折就断。最惹眼的是那张脸,脸色发青,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
他走得並不快,像每一步都在犹豫,走到摊前时,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云间月,最后才小声开口。
“道长。”
这声音轻得很,几乎要被街上的吆喝淹没。
云间月抬眼看他:“问什么?”
少年下意识攥紧了竹篓带子,指节都泛白:“我想问……我今日上山採药,能不能活著回来?”
这话一出,山上雪的目光先落到了他脚上。
少年草鞋边缘沾著新泥,不是街上的黄土,而是偏冷的山泥,鞋缝里还卡著一点碎青苔,显然一早便在山路上走过一段。可他的竹篓却还是空的,说明不是已经采了药回来,而是还要再上去。
她又闻到一点淡淡苦味。
不是从竹篓里散出来的,是从这少年袖口和领口渗出来的。像家里常年熬药,药气都熏进了衣裳纤维里。
云间月也在看。
他看得比山上雪更细。看这少年手背上被灌木划开的浅痕,看他指甲缝里残著的褐色草汁,看他右边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常年背重物压出来的习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腰间掛著的一只小布袋上。
那布袋瘪得很,一看便知里头没几个铜板。
山上雪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问前程的,多半还留著退路;问姻缘的,再不济也只是伤心;可跑来问今日能不能活著回来的,往往都是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赵四海那样的人,至少还有刀,有伙计,有船,有一条能改的水路。眼前这少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空竹篓和一条瘦命。
云间月问:“采什么药?”
少年抿了抿嘴,小声道:“乌风草。”
旁边卖蒸饼的婶子一听便咦了一声:“那不是后山旧狼涧那一带才有的东西?那地方如今谁还敢去?”
少年脸上微微一白,像被人当街揭了短,却还是低头道:“別处找不到。”
“找它做什么?”云间月又问。
“给我娘退烧。”
山上雪抬眼看了那少年一眼。
少年说这话时,语气並不高,也不见什么哭腔,只是手指把篓带攥得更紧了些。像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默过很多遍,默到最后,只剩一句最硬的实话。
云间月手里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一响。
“你去过旧狼涧?”
“去过两回。”
“採到了?”
“没有。”
“为何没有?”
少年沉默了一瞬,才道:“第一回遇上了野猪群,第二回……第二回看见山里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少年声音更低了,“像是几个採药的,又不像。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便先跑了。”
山上雪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若只说山路险,野兽出没,那还不算最糟。最糟的是山里有人,而且那人未必是正经採药的。对赵四海那一卦,云间月还能给他换船换灯换位置,把一条活路摆出来;可眼前这少年穷得只剩一身骨头,真撞上歹人,靠一句大吉能顶什么用?
她正这样想著,便见云间月抬手,把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拋。
铜钱转了两圈,停住。
“大吉。”
山上雪眼皮一跳。
少年自己也愣住了,像没想到来得这样快,结巴了一下才问:“真、真的?”
云间月垂眼看他:“你若不信,便当我没说。”
少年哪敢说不信,反而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半截,整个人都慌乱起来。他忙去摸腰间那只小布袋,摸了半天,只倒出三枚旧得发乌的铜板。他脸立刻涨红,像是连站在这里都觉得亏欠。
“我、我只有这些。”
云间月瞥了一眼:“够了。”
少年怔住,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怔了一下。
卖糖人的老汉忍不住嘀咕:“云道长,你这回怎么还打折了?”
云间月头也不抬:“今日心善。”
山上雪差点气笑。
她知道,这根本不是心善不心善的事。赵四海能给十几文,是因为他有;这少年掏出三枚铜板,怕已是家里最后一点能见响的东西。可云间月这人偏偏嘴里半句软话都不肯多给,连收少了都要说得像自己一时兴起。
少年把三枚铜板轻轻放到桌上,像生怕发出太响的声音,然后才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那……我该什么时候上山?”
“现在就去。”
“啊?”
“別等到午后。”云间月道,“旧狼涧北侧有条废猎道,从烂松坡拐进去,別走你前两回走的正路。上山后若听见有人说话,不必看,也別应,立刻往东侧石樑退。乌风草不要贪多,只掐三株,够用就走。”
少年越听越发怔,连呼吸都屏住了些。
云间月抬眼看他:“记住了?”
少年忙点头,又像怕自己记漏,嘴里跟著默了两遍。默到最后,神情里那点被绝境逼出来的慌乱,竟真被压下去一点。
山上雪在旁边看著,越看越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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