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路是做出来的(1/2)
赵四海是在三天后回到南门老街的。
天刚亮不久,老街上还没完全闹起来。卖蒸饼的婶子刚揭开第一屉,白汽混著面香从笼屉里扑出来;茶棚那边才摆开桌,伙计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昨夜留下的茶渍;卖糖人的老汉正举著铜勺熬糖,手腕一甩,细细一线糖浆拉出个將成未成的雏形。
街角那张旧木桌也刚摆上。
云间月仍旧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椅子里,手边缺口茶壶里是刚换上的凉茶,三枚铜钱被他捏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山上雪站在旁边,把那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扶正,抬头时正好看见街口有几个人过来。
为首那个,正是赵四海。
只不过他来时的模样,和三日前问卦时已经大不一样。
他肩上裹著布,脸色也不太好,显然带著伤。可那双眼睛却比上次更亮,像是被生死劈过一遭后,反倒把里头那股浑气劈开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都掛了彩,手里却抬著东西,两只沉木箱,一匹新布,还拎著半扇风乾的火腿,动静大得让半条街都忍不住侧目。
卖蒸饼的婶子先看见,立刻哎了一声:“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问过江生死的汉子?”
茶棚里有人把脖子伸出来:“真回来了?”
“瞧这架势,像是回来还愿的。”
一时间,旁边几个摊的人都不忙了,眼神齐齐往街角飘。连远处那位摆龟甲的老先生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山上雪也眯了眯眼,先去看赵四海的步子。
虽伤著,却稳。
说明这趟伤得不算重,且人回来之前已经做过决断,不是单纯来谢恩这么简单。
云间月则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来,连姿势都没变,只抬了抬眼皮:“活著回来了?”
赵四海走到摊前,先把身后人抬的箱子放下,隨后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退开半步,朝著云间月结结实实抱了一拳。下一瞬,他膝盖一弯,竟真要跪。
山上雪眉梢一挑。
云间月却比谁都快,抬脚勾住桌脚,椅子往后一滑半尺,顺带避开了这一礼,嘴里还不紧不慢:“別。你这一跪,我今天的生意就得歇。”
赵四海动作顿住,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半跪的势头收住了。他不是喜欢把感激掛脸上的人,可这一路从江上捡命回来,又提著礼一路走到老街,真看见云间月时,他胸口那点压著的话反倒堵住了。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道长,我回来谢命。”
这一句不高,落在街上却很响。
旁边顿时一阵低低抽气。
云间月把铜钱搁回桌上,似笑非笑:“你这话说大了。我只卖卦,不卖命。”
“可我这条命,確实是照著你的话捡回来的。”赵四海声音沉下来,“若不是你叫我换船、换灯、换位置,今夜回来的就不是我,是我的尸首。”
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便一下炸开了。
“真遇上事了?”
“我就说云道长不是瞎说。”
“快讲讲,江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卖糖人的老汉连糖都顾不上浇了,拿著勺子就往前探,眼神亮得像自己也在船上死里逃生了一遭。连那几个原本抱著胳膊看戏的閒汉,也都把腿从茶棚凳子上收了回来。
云间月却一点不急,抬手给赵四海倒了半盏茶,推到他手边:“坐下说。活人说话,站著太费劲。”
赵四海这回没再硬撑,坐了。
一坐下,旁边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原本空荡荡的街角像忽然长出半圈人墙。山上雪抱臂站在木牌旁边,看著这阵仗,忽然就明白了云间月为什么一点不拦。
因为这也是局的一部分。
死人不会回来给他作证,活著回来的人会。
而且会比他自己开口更有用。
赵四海把那夜西汊遇伏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他没添油加醋,只把该说的说清楚。说他们原定要走主河道、用大船;说他临时换了轻舟,改走西汊;说对面如何提前埋伏在雁回湾附近,连船型、灯位和押货顺序都像摸得门儿清;说他们在前头木箱里撬出短弩和箭簇,那根本不是一趟单纯押盐的活,而是有人想借他们的命和那批见不得光的货,一起沉进江里。
街上的热闹一点点安静下去。
原本拿这事当稀罕听的人,听到后头,也都慢慢听出冷意了。
这哪里是河匪抢货,分明是把人命掐好了往江里送。
卖蒸饼的婶子先啐了一口:“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要拿活人去填坑?”
茶棚里有人压低声音:“多半不只是河匪,背后怕还牵著別的。”
“嘘,小点声,这种事少沾。”
赵四海说到最后,掌心都攥出了汗。他没提冯掌柜,也没提自己心里那些更深的猜测,只把那夜船上混战和雾里几句喊漏了嘴的话说完,便端起茶盏,一口把凉茶喝了下去。
茶是凉的,入喉却硬生生把他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道长。”他把茶盏放下,抬头看向云间月,“你早就知道那趟有死局,是不是?”
这一问出来,四周所有目光便都钉到了云间月脸上。
山上雪也看过去。
她比旁人更清楚,云间月多半並非真知道江上具体会出什么,只是从赵四海那身泥、水、刀、口风和对东家的態度里,拼出了一条大概的死路,然后顺著那条死路,把能活下来的缝塞给了对方。
可这种时候,实话反而最没用。
云间月端著自己的茶,神色一点没变:“我要真什么都知道,还坐这儿算卦干什么?直接去码头当东家不好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
气氛一松,刚刚那点冷意便被笑声冲淡了半分。
赵四海也被这句堵得一顿,隨后竟也苦笑了一下:“是。可你给我的那几句话,句句都落在活路上。”
云间月这才看他一眼:“不是我给你活路,是你自己照做了。”
赵四海张了张嘴。
云间月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仍旧懒散,话却很直:“我若叫你换船,你嫌麻烦不换;叫你改线,你怕误事不改;叫你重排货位,你觉得荒唐不理,那这一趟你就是死。你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你信了半句,也做了半句。”
街上安静片刻。
这话不怎么像神仙话,倒像一盆冷水,迎头把“神卦救命”那层光晕冲淡了些。可越是这样,赵四海反而越服。
因为只有真在死局里滚过一遭的人才知道,活命这件事,確实不是坐等別人递来的。
他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可若不是你先给我指出来,我连信哪半句都不知道。”
云间月笑了下,没再接这句,只把目光落到那两只沉木箱上:“谢礼拿走一半。”
赵四海一愣:“什么?”
“太多了。”云间月道,“我这摊子小,搁不下。”
“这是该的。”
“该不该另说。”云间月抬了抬下巴,“那匹布留下,火腿也留下,木箱抬回去。你这箱子太显眼,摆我摊前,像来上贡,不像来问卦。”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赵四海却急道:“道长,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收了,东西我挑著收。”云间月看著他,慢悠悠道,“你要真想谢,下回见著谁走到死路边上,別光顾著看热闹。”
赵四海怔住。
这话比收不收礼更让他一时无措。
云间月却像只是隨口一说,已经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看什么?热闹听完了,不掏钱么?”
街上先是一静,隨即哄的一声笑开。
卖糖人的老汉第一个接话:“云道长,你这回可真出了大风头。”
卖蒸饼的婶子也跟著道:“我早说这位不是一般骗子。”
“什么骗子,”茶棚里有人立刻纠正,“这是神卦。”
“对对对,神卦。”
“连河上的死局都能断出来,不是神是什么?”
一时间,整条街上的目光都热了起来。
原本只是把云间月当个怪道士、閒时消遣看两眼的人,如今再看他,眼神里已经多了些分量。有人甚至当场就要往前凑,说自己也想算一卦,看今日出门办事能不能平安回来。
云间月一抬手:“排队。只问生死,別问別的。”
还真有人老老实实开始排。
山上雪看著这一幕,眼尾轻轻跳了一下。
这人果然天生该吃这碗饭。
不是吃神仙饭,是吃人心饭。
她侧头看向云间月。阳光这会儿刚越过街檐,斜斜落下来,正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总像没个正形的懒意也照得明亮了些。他坐在旧木桌后,还是旧道袍,还是缺口茶壶,还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可此刻街上这么多人围著,他偏偏还能稳稳坐住,像这摊前的热闹和敬畏都只是一层过水的浮沫。
山上雪忽然就想起他昨天下午说的那句:活著回来的人,会觉得我准。
她原本把这话当黑心笑话听,如今却第一次真看见它是怎么长出形状来的。
不是靠他自己夸,不是靠铜钱和签筒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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