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匪夜伏(2/2)
撑櫓的伙计下意识收力,船身微微一顿。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雾里嗖地一声,一支铁矢擦著船头灯火飞了过去,钉进后头水里,带起一片冷溅。
“有伏!”
这一嗓子刚落,雾里便亮起几盏火把。
火光一照,前后两侧都浮出黑影来。三条快舟从雾里钻出,像鱼背破水,船头站著的人都蒙著脸,手里提刀提鉤,有一个已经重新把弓搭上弦。
对方显然早埋在这里,就等他们照原路闯进来。
若今夜赵四海走的还是东家那条快船,走的还是主河道雁回湾,这一刻正好会被两侧夹进死角。快船大、货重、吃水深,转不开身,前舱又堆满人,一旦第一轮箭落下来,半船都得乱。
可现在,情形偏了。
就偏了这么一点,活路便露了出来。
“后头的別慌!”赵四海厉声喝道,“左櫓收,右櫓推,贴岸!”
他手下最能打的三个本就在船尾,正好迎上后头摸来的那条快舟。刀光一照,第一下鉤索便落空了。前头那两条匪船也明显愣了一瞬,像没料到他们会从西汊出来,更没料到这轻舟上的人手布得这样怪。
“先断灯!”雾里有人喝。
两支箭衝著船头三盏风灯来。可灯位掛得比寻常低半截,舟头又窄,箭角一偏,只射灭了最边上一盏。余下两盏一左一右还亮著,光不大,却够赵四海看清前头匪船的来势。
“顶上去!”
他不退反进,操起船鉤朝前一顶,硬把对方船头推歪半尺。两舟擦身而过,刀背在夜里撞出一声闷响。船上一个伙计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差点栽进水里,被后头的人一把扯住。
赵四海喉咙发紧,却没有乱。
因为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了云间月那几句“附赠”的用处。
换窄底轻舟,是为了让船在西汊转得开。
掛三盏灯,是为了让匪人误判船头宽窄和主位所在。
把最能打的人留在后头,是因为真正要命的一鉤,多半不是从正面来,而是从后方贴上来断退路。
至於把第一箱和最后一箱对调……
赵四海眼角一瞥,忽然看见前头那只被挪到最前的重箱,刚好替掌舵位挡下了一支弩箭。箭头深深钉进箱板里,木屑四溅。
他脑子里轰地一响,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两只异常沉的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盐。
对方要截的,也未必只是货。
“把前头那箱撬开!”赵四海吼。
“现在?”伙计都傻了。
“撬!”
那伙计一刀劈开木盖,滚出来的不是盐包,而是一层油布裹著的铁件。雾里火把一照,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分明是没过官面的短弩和箭簇。
船上顿时死寂。
连对面匪船的人都像滯了一下。
下一瞬,雾里有人破口大骂:“妈的,不是说走主道的大船吗?”
“货怎么在前头?”
“別让他们跑了!”
这几句一出来,赵四海心里反倒定了。
先前他还抱著一丝侥倖,想著也许只是自己多心。可现在,对面几嗓子一吼,什么都坐实了。有人提前把他们这趟押运的船、路、货位全卖了个乾净。若照原定走法,今夜他们撞进来的根本不只是河匪拦路,而是一场算好了让他们人赃並获、再死在江上的局。
一旦船翻人死,短弩沉江,谁还能说清这批东西原本是谁的?
赵四海胸口怒火猛地窜起来,连怕都压过去了。
“往岸边撞!”他提刀大喝,“货不要了,人先上滩!”
轻舟本就离岸不远,这一衝,船头狠狠擦上浅滩。眾人趁势跳下去,踩著烂泥和芦根往岸上扑。后头匪船也追了过来,刀声、骂声、水声混成一团。赵四海反身一刀,砍断第一个扑上来的鉤索,紧接著又一脚把想登船的人踹回水里。
混战里,他肩侧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却换来半步空当。他顺手扯起一支从箱里滚出来的短弩,对著雾里火把最亮的地方便扣了机。
一声惨叫立刻穿破江雾。
对方阵脚终於乱了。
他们原本仗著路线、船型和货位都在预料中,才敢稳稳伏在这里等。如今每一步都差了,一差便全差。轻舟没有照他们算好的位置闯进来,船上人手也没被先手打散,连那两只藏了东西的箱子都被挪了位置。局一错开,河匪也不过是一群拿刀吃饭的亡命徒。
赵四海带著人一路踩著芦盪往外冲。西汊岸边乱石和浅泥交错,大船上不来,快舟也不好深追。后头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火光还在雾里晃。
直到他们翻过一片矮坡,躲进一座废弃的旧晒盐棚下,赵四海才终於停住,弯腰一口一口地喘气。
四下一清点,人竟都还在。
有两个掛了彩,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腿上挨了刀,最重的也不过是皮肉伤。若按原计划走主河道大船,这会儿別说人了,只怕尸都已经顺水飘散了。
赵四海靠著木柱,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冷汗和血。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个坐在旧木桌后、垂眼瞥一下铜钱就说大吉的年轻道士,忽然清清楚楚浮到他眼前。那时赵四海还觉得对方轻慢,觉得两个字太薄。如今再回头看,那两个字不是薄,是重。若没有后头那些看似閒话的交代,根本撑不住。
伙计们这时也都缓过来。有人脸白得发青,哆哆嗦嗦问:“四哥,那箱里怎么会是弩?”
赵四海沉默片刻,低声道:“別问。”
不问,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一旦问开,今夜就不只是河匪夜伏这么简单。谁在东家货里夹了违禁弩箭,谁又提前把他们的路线卖给河上匪徒,背后牵著哪条线,他这会儿连想都不愿往深里想。
另一个伙计结结巴巴道:“四哥……南门那位道长,他,他是不是……”
赵四海抬起头,看向远处雾里尚未散尽的河面。
是不是神仙?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自己这一条命,连同船上这几条命,今夜是实打实地从鬼门关前偏开了。
而那个坐在街角喝凉茶的年轻道士,分明早在他们离岸之前,就把这条偏开的缝指给了他。
赵四海低头看著掌心被绳索磨出来的新血口,忽然想起云间月说过的那句:你怎么活回来,不归神仙管,归你自己。
他那时没懂,现在懂了。
那句大吉,从来不是替他担保。
那只是把活路摆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伸手抓。
夜风从破棚缝里灌进来,夹著河水的凉腥。赵四海坐了一会儿,忽然撑著膝盖站起身。
“四哥?”
“回城。”
“现在回?”几个伙计都惊了,“这会儿回去,不怕东家那边……”
“正因为怕,才更得回。”赵四海把刀插回鞘里,声音沉得发硬,“货丟了还能再说,命若今晚交代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把伤口裹上,天一亮就进城。”
他说著顿了顿,又补一句:“进城前,先去南门。”
那几个伙计面面相覷,不敢再问。
赵四海自己心里却已经定了。
这趟回去,不论东家那边怎么说,他都得先去见一眼那个年轻道士。
不是为了问卦。
是为了把那句轻飘飘的大吉,原原本本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