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白水关之仇(1/2)
箭矢划破长空,那一袭官服应声而坠马。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隨即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惊恐与骚乱。
“杨参军!”
“参军中箭了!”
无数目光惊恐地投向箭矢飞来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具体人影,但魏军士卒都已认定,那绝壁之上必定埋伏著蜀军的杀手。
本就因败退而惶惶不安的军心,此刻在高级將领被狙杀的恐惧下,彻底崩溃。
逃命的念头如同决堤般在整个队伍中蔓延。
悬崖顶上,秦精本想再找机会猎杀几个披掛精良的魏將,但下方倖存的亲卫迅速组成了人墙,机会转瞬即逝。
“嘖,”秦精咂咂嘴,有些遗憾,“早知道该先瞄准那个穿最贵鎧甲的傢伙了。”
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乾瘪的青菜头,漫不经心地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在巴地,用盐醃製或直接晒乾的青菜头是常见的传统吃食,既能果腹,又耐储存。
但说实话,秦精以前並不怎么爱吃这东西。
直到去年新年,那位大人,他的主公费观给军中每个巴族出身的將士都额外赏赐了一石晒乾的青菜头。
分发时,主公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
“东西不值什么钱,胜在是咱们巴郡地里长出来的。莫要忘了,咱们是巴郡的汉子,根在这里。”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秦精才开始慢慢习惯了这乾瘪菜头里別样的味道。
他记得更早以前曹操试图强行迁徙三巴百姓入魏时,他们这些巴人几乎陷入绝境。
是那位当时还不算熟悉的大人,没提任何代价,甚至喊出了“若不保住你们,我费观便散尽家財,与尔等共赴黄泉”这种近乎荒唐的豪赌誓言,才最终把他们从离乡背井的命运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起初听闻主公杀了“巴西王”,秦精还以为这又是汉人与巴族之间司空见惯的血腥爭斗。
可当他真正留了心观察去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才发现事实远非如此。
许多汉人总觉得巴族“椎结左衽”,开化不足,粗野难驯。
殊不知,巴族男儿驍勇善战,女子勤劳坚韧,绝不比任何人弱。
正因如此,当年的秦昭襄王和后来的汉高祖刘邦,才会对巴族有功之士赐下恩典,加以笼络。
可在那些恩典之后呢?漫长的岁月里,巴人得到的待遇,往往像是在看一群未完全开化的“异族”。
为了尊严和生存,他们与那些只想把他们当成廉价劳力甚至奴僕的汉人斗爭了何止百年?
直到遇见这位主公。
虽然那个巴西王临死前还在狂吠,说主公费观“非我巴地贵种”,但秦精现在一个字也不信。
主公亲口说过,他的根就在巴地。那种对待巴族士卒与对待汉人士卒一视同仁的赤诚,是演不出来,也骗不了人的。
——“喜欢青菜头吗?啊,我是不是问了句废话?家乡人哪有不爱这口的,对吧?”
秦精清晰地记得那天,主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说,现在各处开销大只能先送点青菜头表表心意,等以后宽裕了一定给兄弟们换成等重的锦缎银钱。
他当时愣头愣脑地,直接回了一句:
——“稟主公,小人其实不怎么爱吃。”
——“誒?”
主公当时明显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甚至还挠了挠头,嘀咕道:
“难道你是南中那边过来的?不应该啊,这户籍上……”
主公那副手足无措模样,秦精至今歷歷在目。
在他眼里,这乾巴巴的青菜头似乎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大家生长在这片土地里,就理应爱著这土地长出来的一切。
秦精用力咀嚼著口中生涩的菜头。
“原来,这就是『故乡』啊。”
他低低地对自己说。
味道依旧不算好,但秦精却嚼得很用力。就像在跟一个纠缠了许久的冤家,一次次递出和解的手。
“希望刚才那一箭射中的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秦精望向下方依旧混乱的战场,喃喃自语,
“这样,这青菜头的恩情,也算还上一些了吧?”
他听族里的老人讲过古。史书里,春秋时代的巴国,在天下万国中弱得排得上號,被强秦、富蜀、悍楚轮番欺负。
但秦精心里不服。他相信那绝不是因为巴人懦弱,恰恰相反,是因为巴人占据的土地还算肥沃,户口也算殷实,才会引来贪婪的覬覦。
巴族战士的勇猛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跟对了人,这股狠劲早晚会震动天下。
他嘟囔著,又咬了一大口青菜头。
......
噗!
胸口传来一阵滚烫,紧接著是迅速蔓延开的冰冷与麻木。
杨阜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捂住那股灼热。脖子不听使唤地垂下,视线模糊地聚焦,终於看清了那透胸而出的箭羽。
“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过往的崢嶸岁月,以及那些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勾勒过的宏图大志,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这一刻,竟如走马灯般闪现出来。
当年在凉州,旧主韦康(韦端)被马超所害,他纠集亲友乡党,决意与马超死战到底时,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那份决死无悔的意志让他成了討伐马超战役中的“首功”。
他还记得,击败马超后,曹操欲封他为关內侯,他跪在帐前固辞不受的情景。
——“曹公明鑑。旧主在世时,阜身为幕僚,未能助主克难立功,是为失职;旧主蒙难后,阜苟延残喘,方能纠结义士起兵復仇。如今元凶马超尚在人间,流窜未灭。罪臣杨阜,寸功未立於国家,安敢受此厚赏?”
曹操闻言大悦,称他“忠义彰著,古之烈士不过如此”。从此將他留在身边,视为心腹,带入此番汉中征途。
他本以为隨曹公平定汉中,进而图谋益州,不仅能报国建功,或许还能找到机会,彻底了结与马超的宿怨。
曹操也曾私下许诺,若得蜀地,將以他为益州刺史,治理这方新土。
可谁知,合肥战事突然告急,孙权大军压境,牵制了曹操主力。
他杨阜,帮著曹操稳定过合肥防线,也曾外放回乡担任过安定地方的太守。同僚刘曄曾称讚他有“三公之才”,让他既感压力,又暗生几分自豪。
后来,当他的乡党长辈、那位深不可测的贾詡贾文和,在立储之事上暗助曹丕立下不世之功后,他却主动请求外调为武都太守。
因为他已预见到,一旦刘备夺取汉中,那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马超,极有可能藉此机会,重返凉州陇右一带。那將是心腹大患。
他与马超,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所以他要把武都郡打造成一个针对刘备和马超的战爭堡垒。
坚壁清野,徙民屯险,即便敌人打进来,面对的也將是一座毫无產出的死城。对於本就补给困难的刘备和马超来说,这原本该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现在,这个由他亲手构筑的噩梦……碎了。
不是碎在马超的刀下,而是碎在这巴蜀交界、无名关隘前的一支冷箭之下。
杨阜感觉到眼眶有些微微的湿润,不知是血,还是別的什么。
这一生,过得卑劣吗?他捫心自问,绝非如此。
他一生清廉自守,即便官至太守、参军,家中妻子儿女仍时常为生计发愁,从无余財。
脑海中,最后浮现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影子。
那人总是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还好……不是死在你手里。”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周围的士兵们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哭喊著围了上来。
曹洪和曹休的嘶吼声由远及近,正疯狂地朝这边奔来。
杨阜想对他们说点什么,交代些什么,比如提醒他们小心悬崖上的冷箭,比如赶紧撤退,又或者,关於武都的后续安排。可喉咙里,只剩下了暗哑的风。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临终遗言太轻,轻到被周围的哭喊和马蹄声彻底淹没,没有人能听清。
如果上苍能再多借给他一丝力气,能让那破碎的语句完整地传出去,那么那句话的末尾,一定会加上一个人的名字:
“贾詡老头子……”
赶到的曹洪看著倒在亲卫怀中,已然气息全无的杨阜,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然抬头望向那箭矢飞来的悬崖绝顶。
那是刀削般的绝壁,隱约可见人工开凿的脚踏。对方显然是垂下绳索,早已在那顶峰设下了埋伏。
曹洪的目光缓缓移向他们来时走过的山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从一开始,他们就料定我们会来。我们每一步,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子廉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手是个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厉害人物!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咱们先带上杨参军的尸首撤吧!”曹休一把抓住曹洪的胳膊,急促地吼道。
曹洪僵硬地转过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压回心底,然后冷冷道:
“把所有战马……全部推下悬崖。”
曹休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
虎豹骑弃马?这將是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可他也明白曹洪的决断:与其將这些宝贵的战马留给敌军,壮大其实力,不如亲手毁掉。
而且只有丟掉马匹,士兵们才能在狭窄的山道上撤得更快。
身为虎豹骑统领之一,曹休理智上明白这是当前最正確的选择,但情感上,看著那些陪伴將士们南征北战的骏马,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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