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白水关之仇(2/2)
然而时间不等人。蜀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败退的士卒已经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山道口挤去,秩序濒临崩溃。
“他妈的!”
曹休狠狠一脚踹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双目赤红,对著身边亲卫吼道:
“推下悬崖太慢了!等不及!听我將令——砍断马腿!所有战马,都给我砍断马腿!”
砍掉心爱战马的腿,这是何等残忍的命令?
魏军阵中顿时哭声一片,许多士卒抱著自己战马的脖子,下不去手,甚至与同袍交换战马,颤抖著举起刀,却迟迟无法落下。
可战场上没有仁慈的时间。督战的军官和曹休的亲卫开始厉声催促,甚至亲手示范。
一时间,战马的悲鸣嘶叫声响彻山谷,混合著士卒压抑的痛哭和怒吼,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画面。
可数千匹惊惶不安的战马又岂能一一杀尽?许多战马感知到危险,四处奔逃,反而更添混乱。
最终,魏军只能丟下大半马匹,狼狈撤退。
“文烈,你先走!”曹洪推了曹休一把。
“不,子廉叔,你先走!”曹休反手抓住曹洪。
“放屁!老子要不是官职辈分都比你高,老子早就先走了!別他娘废话!快走!”曹洪鬚髮皆张,怒吼道,
“兵丟了,將死了,还能再招再练!你曹子廉要是今天折在这儿,今日这奇耻大辱,就真的没人能报了!给我滚!”
“啊——!!”
曹洪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他征战半生,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不堪,蒙受此等奇耻大辱的一天?
这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在曹休的半强迫和亲卫的簇拥下,曹洪被推搡著,消失在了那狭窄悬崖小道的尽头。
確定曹洪安全后,曹休也殿后著也加入了撤退的队列。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曹氏宗亲大將在此地被俘或战死,对魏国威望的打击將远远超过张郃的战死。
那些原本慑於曹操“魏王”威严而暂时屈服的四方豪强、乃至朝中骑墙派,定会像潮水般倒向刘备。
“不管你是谁……这笔血债,我曹文烈记下了。”
等曹休身影即將消失时,他回头望了白水关方向一眼,眼中是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但最终,虎豹骑连一半都没能撤出去。
山道太窄,败兵太多,恐慌如同瘟疫。有人为了抢路,將同袍推下深谷;也有人自知伤重或难以脱身,为了给袍泽爭取时间,主动转身,怒吼著扑向追来的蜀军,用血肉之躯拖延著追击的步伐。
......
关內的费观急了。
不光是他急,冲在前面的雷铜比他还要急上十倍。
“那帮天杀的傢伙!他们在砍马腿!哎哟喂!我的马!那可是我的钱啊!!”
雷铜眼冒绿光地冲了上去。这种把敌军缴获直接视为自家私產的觉悟,让费观在紧张之余,都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抢马,雷铜简直像被曹洪附体了一般,在混乱的敌阵中左衝右突,勇不可当。
刚才差点被几个拼了命要拉垫背的魏军悍卒围住,险象环生,还好霍弋眼疾手快,带著一队人杀透重围,將他救了下来。
而费观自己则带著亲卫,游走在战场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专挑那些落单的、受伤的、或者背对自己的魏军溃兵下手。
两军混战正酣时,他瞅准机会斜刺里捅一刀;或者绕到溃兵后头,对著那毫无防备的后心,稳准狠地扎个透心凉。
卑鄙吗?
看著那些被他从魏军刀下救出来的自家士卒,对他投来的感激目光,费观觉得“卑鄙”这个词儿,此刻听起来竟有些悦耳。
自家的孩子是宝贝疙瘩,別人家的孩子……管他去死。
“第八个!”
费观心中默默计数,甩了甩刀尖上的血。哦,斩杀数快到两位数了!
杀人很爽吗?
当然不,谁会真心喜欢剥夺他人生命的感觉?那鲜血喷溅的温热,那生命在手中流逝的触感,只会带来生理上的不適和心理上的沉重。
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他还要表现得这么兴奋?
如果全凭嗜血的快感驱动,那与疯子何异?
可如果不在战场上给自己披上一层狂热好战的外壳,难道要抱头痛哭,或者呕吐不止吗?那样死得更快。
战场上没有纯粹的受害者,只有你死我活的加害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他表现得这么狂热,不过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掩盖內心深处对此等血腥场面的排斥与负罪感。
只有这样,他麾下这些刀头舔血的將士,才会认可他这个主將的价值,认为他是同类,值得追隨。
为了別人的认可而活?不,他是为了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而不得不去追求这种认可!
去他妈的迂腐仁义!要是空谈仁义就能安定天下,孔孟先贤早就建立起理想国了,哪还有这几百年的乱世纷爭!
“哎哟,主公,您悠著点!刀剑无眼,您这是连我也想一併砍了咋地?”
一个略带沙哑的憨厚的声音抓住了费观的手腕。是雷铜。
他不知何时又杀了回来,脸上还沾著血污和灰土。
“您刚才那刀法乱得没个章法,杀气倒是冲得嚇人,看著都让人心惊肉跳。”
“我?有吗?”
费观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清醒。
难道刚才自己不知不觉间,真的被战场上的血腥杀戮所感染,变成了一个只知砍杀的“血鬼”?
那种失去理智沉溺於暴力的感觉,让他后怕。
“简直像在警告所有人,靠近你就会死。”雷铜撇撇嘴。
“我隔著老远喊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听见,眼神直勾勾的。我只能少抢两匹……不,是暂时放下军务,赶紧过来拉住您了。”
少抢两匹马?合著在老雷心里,我这条命就值两匹马?
费观没好气地想著,手腕一抖挣脱了雷铜的手,然后直接抬脚朝他左膝盖上踢了一脚。
“哎哟喂!”
雷铜猝不及防,抱著膝盖夸张地单脚原地蹦跳起来,齜牙咧嘴,表情滑稽得像个小丑,
看著他这副滑稽模样,费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雷铜揉著膝盖,见费观笑了,他也跟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不就对了嘛,这副表情才像咱们平时那个主公。”
“你什么意思……”
“主公,”雷铜忽然收了笑容,凑近了些,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您打算背负著那些东西活到什么时候?听我老雷一句劝,仗打完了,赶紧的再正经成个家,生个大胖小子。等娃会笑了、会走了、会会管你叫爹了……保管您到时候想活到天荒地老。”
“我不是为了復仇才……”
费观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低了下去。
“也许吧,您的心事我老雷一个大老粗,也瞧不明白。”雷铜挠挠头,
“但等您真有了自己的骨血就会懂,看这世道的眼光会变的。有些担子,该放下就得放下,为了新的念想,好好活著。”
费观沉默了。
他意识到,或许是脑海中那些属於另一个时代的价值观触发的防卫机制,导致了刚才片刻的失態。让他误会了。
雷铜这傢伙,看似粗豪,偶尔还真能说出点让人暖心的话。
“特別是到了晚上,搂著婆娘,那滋味……”雷铜咂咂嘴,眼神开始飘忽。
……得,刚建立起的那点感动和,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烟消云散了。
费观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这夯货,转身望向已基本平息战斗的关前空地,开始思考如何收拾残局。
......
许都,魏王府邸深处。
军师中郎將。
这是贾詡在立储风波中暗中襄助曹丕確立世子之位后,新得的职衔。
虽然他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战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但那毕竟是曹操父子心照不宣的隱秘。
所以明面上,曹操给了他一个品级颇高却又並无具体职司的閒散头衔。
没有固定的衙署需要打理,没有繁重的公务缠身,只是偶尔应召,陪曹氏父子饮宴閒谈,或者在他们有所垂询时,淡淡地提点几句。
即便如此,这位歷经董卓、李傕、张绣、曹操数主,始终屹立不倒的老人,在朝中的威望和影响力依旧无人敢於小覷。
人人都知他洞悉人心,算无遗策,是真正的“老毒物”。
然而,这位即便面对天子册封、百官朝贺都能泰然自若的老者,此刻却独坐在静室之中,因为一份刚刚送达的汉中前线急报,瞳孔剧烈震颤。
急报上罗列著数条噩耗:征西將军夏侯渊战死定军山,汉中局势危殆;蜀將孟达、刘封合兵,已对房陵、上庸形成合围……
但这些足以震动天下的军情,都未能真正让贾詡变色。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个人的死讯上:
——参军杨阜,於白水关前督战,忽中飞矢,创重,顷之,逝。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
室內烛火摇曳,映得贾詡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將那行字从脑海中驱散,又仿佛在回溯某些久远的记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然后对著空无一人的静室,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看来,老夫又有活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