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汉中棋局(2/2)
他確信,主君刘备也正是出於此种考量,才对费观未曾冷落。刘备於乱世中磨礪出的识人用人之明,连诸葛亮有时亦不得不暗自佩服。
“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快便触及我军中关键人物。”诸葛亮想起费观与张飞、简雍等人称兄道弟之事。
张飞、简雍皆是隨刘备起於微末的心腹,虽未必真与费观推心置腹,但能迅速与之建立这般表面情谊,已足见费观手腕。
尤其简雍,其人在刘备心中地位特殊,信任度仅次於关、张,且为人机变,交办之事少有紕漏。费观既已搭上简雍这条线,刘备便绝不会轻易动他。
“且看法正如何行事吧。”诸葛亮定下心思,暂作壁上观。
......
成都城內,州牧府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自雒城脱险的刘循,已將兵败城陷、眾將或死或降的消息尽数稟报其父刘璋。
坚守年余的雒城竟一朝易主,刘璋闻讯,唯有长吁短嘆,惶惶然召集剩余臣僚商议对策。
从事郑度激愤出列,主张实行焦土之策:
“主公!现下犹未为晚!当尽焚成都外围粮秣仓储,坚壁清野,並......並於水井之中投放毒物!若此尚不能阻敌,寧可一把火烧了成都,亦不令刘备得一草一木!同时,速遣使求张鲁自汉中出兵,袭扰刘备后路!为备万全,更需筹划南走交州,投奔东吴之路!”
他越说越是激动:“只要东吴肯出兵荆州,益州局面必生变数!昔日赤壁,孙刘联合抗曹;今日何妨孙、刘(璋)联合抗刘(备)?受曹操、孙权两面牵制,刘备绝难持久!”
刘璋坐於上首,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若专心学问,或可成一代醇儒,偏偏身居州牧之位,性情却过於仁弱寡断。此刻,他心中仍是摇摆不定。
同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懣淤积胸间,他那圆滑的女婿费观,竟也背他而去!
平日里,这个女婿虽看似荒唐,却时常能提出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点子,且往往奏效。
“英儿(费观之妻)最后来信,言道大势已去,她与伯仁投奔刘备,实为保全我性命......此言,叫我信是不信?”刘璋心乱如麻,苦恼更深。
堂下臣子爭论不休,主战者强调成都尚有精兵三万,积粟可支一年,只要死守待变,刘备的对手绝不会坐视其吞併益州。
正在此时,法正的劝降信送到了。
原本喧闹的议事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璋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笺上。眾人屏息,等待著他阅后的反应。
刘璋展信细读,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信中字句,看似恭谨,实则绵里藏针:
“正奉刘益州之命,昔日往荆州求援,今遥拜问安。今益州之內,真心为刘益州谋划者寥寥,眾心异志,方有今日之困。
试问刘益州,荆州军退,今日之困顿便可一扫而空否?刘皇叔感念昔日接纳之恩,未尝轻视宗亲之谊。
若刘益州能回心转意,开门揖客,正必保刘益州得贵重之礼遇。此乃正报效刘益州知遇之恩也。望勿疑迟,速做决断。”
“哼!”刘璋几欲拍案而起,將这信撕个粉碎。可转念一想,种种局面,似乎皆因自己用人不明、决断不力所致,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苦涩,只无比怀念昔日埋首经籍、不同世事的悠閒时光。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成都令董和,缓缓开口:
“近三载以来,与张鲁、刘备交兵,百姓尸骸填塞山野。此皆谁之过耶?”
董和,字幼宰,乃蜀中名臣。若说黄权掌军事,董和便是內政支柱。
其人为官清正,处事公允,素来信奉益州非一人之私產,当为万民而存。故其在百姓中威望极高,同僚亦多敬重。
刘璋面色愈发难看,只觉董和此言,句句都在指责自己。
“难道连成都令刘幼宰,也主张开城投降不成?这局势,当真艰难至此了......”
然而,董和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又岂能儘是主公之过?刘备、张鲁,亦难辞其咎。故而,开城纳降,不应是因刘备施捨恩惠,而当以益州人都能理解的方式为前提。”
“益州人都能理解的方式?”刘璋怔住,“那是何意?”
“益州心腹之患,乃是汉中之张鲁!”董和目光炯炯,
“张鲁收容了为魏国夏侯渊所败、心怀怨恨的西凉马超。当初迎刘备入蜀,本为制衡张鲁。若刘备能替益州除此大患,拿下汉中这颗『如意宝珠』,则益州上下民心,岂不皆能安然接纳刘备为主?
届时,主公您亦可得与刘备共扶汉室之名分。如此,主公非为降臣,实乃志同道合之盟友。即便暂失权柄,然长公子刘循与婿费观,亦能凭此参与大业,假以时日,情势未尝不会再有转圜。”
董和之意很明白:横竖要降,不如爭个名分,借刘备之力解决心腹大患,再静待时机。
刘璋听罢,顿觉眼前一亮,此言大有道理!
若继续负隅顽抗,即便能苟延残喘,自己也必將被史笔钉在“因一己固执而致益州战火连绵”的耻辱柱上。
“吾意已决!”刘璋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便依幼宰之意,回復法正。一切事宜,皆由幼宰全权处置!”
堂下眾臣闻言,细思之下,亦觉此乃眼前最为体面,且不失日后转圜余地的良策,竟无人出言反对。
若能除掉宿敌张鲁,无异於拔去眼中钉。
更何况,若能更进一步,藉此参与光復汉室,说不定还能混个功臣噹噹?若得汉中,效仿高祖刘邦故事,也未必没有一丝可能。
......
当董和的回信送至刘备手中时,恰有一道紧急军情同时抵达。
马超、马岱並杨白,率两万西凉铁骑,猛攻葭萌关!守將霍峻、孟达正凭关死守,然情势危急,若援军不至,关城恐难久持!
刘备览报大惊,急与诸葛亮商议对策。
值此关头,董和那封要求刘备先取汉中、再谈归附的回信,其条件几乎被刘备全盘接受。
因为他们已別无选择,必须立刻应对马超的威胁!
诸葛亮闭目凝神,指节轻轻叩击几案,脑中思绪飞转。
“马超此时来攻,是巧合否?”他心生警兆,
“眼看益州將定,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加以牵制......能有此手段者,除曹魏外,更有何人?然马超与曹魏乃死敌,故最可能者,乃是张鲁或其幕僚许以虚望,说动马超前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闪烁:
“刘璋虽有意归降,然其手中仍有三万兵马,一年之粮,並非全无抵抗之力。此刻若葭萌关有失,局势將如何?”
“张鲁必以为益州有机可乘,倾力来攻;刘璋或生反覆之心,甚至可能与张鲁同流合污!加之新降蜀臣或生异志,四方郡县动盪不安......若要平息此等乱局,又需耗费多少宝贵时日?”
种种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诸葛亮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难道......还有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