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官道(2/2)
赵钧点了点头。
这位老將,什么都看透了,看透了童贯,看透了朝堂,看透了这场仗,也看透了自己这个年轻人需要什么。
一阵悠长的號角声响起,种师道留下了几匹瘦马,重新戴上头盔,退回军阵。
他没来得及想下去。
中军方阵向两侧分开,一架由十六名健壮力士抬著的巨大肩舆缓缓行出,肩舆四角掛著金丝香囊,散发著浓烈的香气,和尘土味混在一起,让赵钧身后的韩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赵钧也感到阵阵噁心,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噁心咽回肚子里,然后他再次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贴著黄土,声音洪亮地高呼,“西军破阵营都头赵钧,率麾下残卒,恭迎枢相太傅大驾!贺太傅运筹帷幄,克復燕京,成不世之功!”
肩舆在赵钧面前停下。
一只手掀开黑色的纱帘,童贯坐在肩舆中,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尘土里的赵钧。
赵钧悄悄抬眼,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歷史上权倾天下二十年的大太监。
童贯今年六十九岁,身形並不像一般的太监那样佝僂阴柔,反而骨架宽大,生得极其魁梧,面庞宽阔,皮肤白皙,最奇特的是,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著十几根鬍鬚,史载童贯“颐下生须十数”,果然不假。
童贯看了赵钧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免礼,你等执行本帅方略,奇袭燕京,劳苦功高,起身吧。”
“谢太傅恩典!”赵钧做足了戏码,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到道旁。
童贯没有再多说什么,庞大的仪仗队伍重新开拔,肩舆从赵钧身边经过时,纱帘放了下来,但赵钧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透过纱帘,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人,在打量什么?在掂量什么?在想怎么用自己?
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
……
燕京城內当然装不下二十万大军,种师道领著大队人马在城外扎营布防,只有五千胜捷军隨著童贯入城。
这是大宋收復燕云最重要的环节,作为童贯的亲军,胜捷军迈著整齐的步伐,沿著燕京城宽阔的主街向前推进,战鼓雷动,號角长鸣,隨军的乐工吹奏起大宋的凯乐,鼓点一下一下,震得耳朵嗡嗡响。
但街道两旁的景象,却与这喧闹的凯乐极其割裂。
郭药师手下的兵拿著皮鞭,將那些躲在坊巷里的燕京百姓强行驱赶到大街两旁,逼他们站立迎接大宋王师,有人动作慢了,皮鞭就抽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被打的人不敢吭声,只是低著头,缩著肩膀,往人群里躲,皮鞭抽过的地方,衣服破了,皮肉翻开,血渗出来,但他们不敢喊疼,只是躲。
赵钧骑著种师道临別前给的一匹瘦马,马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但比走路强,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有机会静静观察这些被宋朝称为“燕云遗民”的百姓。
一百八十六年了,自从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多的已经更迭了七八代,他们穿著左衽的辽国服饰,男人们有的剃了契丹人的髡髮,头顶禿了一大块,只在两边留著几缕垂髮,面黄肌瘦,眼神中没有半点对“故国”王师的期盼与热泪盈眶,只有恐惧和麻木。
赵钧骑在马上,慢慢的观察著,前方最外侧的人群中,一个穿著破旧麻布袍子的老头紧紧牵著七八岁的孙子。
战马从他们面前走过,孩童嚇得直往爷爷怀里缩,他缩得太用力,整个人钻进老头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阿翁,那些穿著铁衣服的人是谁?”孩童操著浓重的燕地口音,怯生生的问,“他们也是大辽的兵吗?”
老头赶紧捂住孙子的嘴,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赵钧注意到,他的手动得很快,捂上之后,他压低了声音回答:“別瞎说。那是南朝的宋兵。”
“南朝?宋是什么?”孩童不解,挣扎著从老头指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老头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他鬆开捂嘴的手,看著前头那些走过去的胜捷军,看了很久,才说:“阿翁也不知道,阿翁的阿翁在世的时候,咱们就是大辽的百姓了,这宋……是汉人在南边的国家,咱们磕头躲著就是了。”
赵钧故意骑得很慢,听著这祖孙俩的对话,听完,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这就是真实的燕云,没有王师北定的喜迎王师,没有遗民泪尽胡尘里的盼望,一百多年的时间,足以抹平所有的文化认同,对於这些百姓来说,辽国人是收税的老爷,宋国人也是收税的老爷,前些天衝进城的常胜军是吃人的恶鬼,今天进场的胜捷军应该也没有区別。
想起孙子兵法里,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赵钧忽然觉得守城似乎更適合这个道理。
人心没了,赵钧心里想,和歷史上从金人手里得到的空城不一样,现在得到的是不需要移民的完整拥有数十万人口的燕京城,歷史提出了新的问题,那就是如何获得燕云汉人的人心。
……
队伍到了留守府,胜捷军自有將领安置,童贯看了眼跪在门外的郭药师点了点头,径直带著亲卫入驻府內,昨日早有雄州来的人进来洒扫收拾,除了后院的西军墓,留守府后花园恢復了名园的气象。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童贯並没有去后宅的寢居歇息,而是带著贴身护卫领著赵钧,径直走进了留守府的正堂。
进入正堂后,童贯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坐下,他挥了挥手,刘押班立刻带著所有的太监和护卫退了出去,並隨手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这一刻,终於来了。
赵钧站在堂下,心里清楚童贯这个举动的分量。
郭药师此时就在留守府外候著,但童贯没有先召见那个手握两万重兵的降將,而是先见他这个小小的都头,並且屏退左右,这是在告诉郭药师:不管你功劳多大,终究是降將,是外人,而他赵钧,虽然官职低微,却是大宋西军的序列,是宋朝在燕京城內唯一军事存在的主將。
两世为人的他清楚,当领导要关上门跟你交流的时候,往往只有两件事,一是考验你,二还是考验你。
童贯没有急著说话,他只是坐在虎皮交椅上,打量著赵钧。
那目光很平静,但赵钧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审视,六十九岁的老狐狸,权倾天下二十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比赵钧穿越来见过的都多,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赵钧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童贯开口了。
“坐吧。”
“卑职不敢。”赵钧依照规矩推辞。
“本帅让你坐,你便坐。”童贯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但不容置疑。
赵钧面露惶恐,这才在椅子边缘虚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椅子是硬木的,骑了半天马的赵钧硌得难受,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右肋的伤口没那么疼,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他能感觉到湿意慢慢洇开,粘在里衣上。
童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开始了,“今日出城迎军,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不像是个只知道砍杀的粗人。今年多大了?可有表字?”
“谢太傅,都是麾下同袍得力,卑职不敢居功。”赵钧对答如流,“卑职今年十九岁,长辈曾赐字,若轻。”
“十九岁,年轻有为。”童贯点点头,“籍贯何处?家中何人?”
“回太傅,卑职是麟州人。”赵钧將原主的记忆缓缓道来,“父亲原本是种老帅麾下的西军老卒。政和五年,朝廷大军出兵修筑臧底城,遭西夏围攻,父亲在那场血战中受伤,回家后不久便去世了,母亲早年病故,如今家中,只剩卑职一人。”
童贯听到“麟州”和“臧底城”这两个词,脸上的神色明显放鬆了许多。
麟州是杨家將的故乡,是大宋西北边防的最核心地带,臧底城之战,政和五年,童贯亲自指挥的,那一战西军死伤惨重,但也算是胜仗,这个背景,清清白白,是实打实的西军子弟。
但童贯没有就此打住,他又问:“麟州哪个地方的?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赵钧心里一紧,这是要查户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