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官道(1/2)
宣和四年,五月初八。
连日大雨带来的水汽早已被熬人的日头烤乾,官道上的黄土被连日来的马蹄踩得鬆散,飞一吹四处飞扬,尘土钻进鼻孔里,呛得人想咳嗽。
距离燕京南面的迎春门整整十里的路旁,赵钧领著韩五、陈老刀等五十三名破阵营老卒,早早地便候在了道旁。
老卒们身上那些沾满血痂的辽国瘊子甲已经脱下,换上了从昨日雄州信使送来的新西军號衣,號衣並不合身,穿在这些刚刚经歷过尸山血海的汉子身上,显得有些滑稽,有人袖子长了一截,耷拉下来遮住了半个手掌,有人领口勒得太紧,脖子梗著,喘气都不顺畅,韩五那件號衣的后背崩开了一道口子,他自己不知道,就那么敞著,露出里面缠著的绷带,绷带上还有血渗出来,新的乾的都有。
赵钧也有一件武官常服,深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比號衣软,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彆扭,袍子是昨天雄州信使一起送来的,按说他这种小都头是没资格穿这种衣服的,但来人说是童大帅的意思。然尺寸明显不对,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背,腰身太肥,系上革带后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他站在队伍最前面,风吹得袍子猎猎作响,不用看,赵钧都觉得自己太滑稽了。
腰间的佩刀收在鞘中,刀柄上的缠布是老刀今早新换的,乾净得不像杀过人的东西,赵钧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是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渗进肉里的,热水泡了好多遍,用猪毛刷子刷过,还在,於是赵钧老是想,这双手以后还能洗乾净吗?
他抬起头,看向南边。
远处尘土蒸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那是大军行进扬起的灰,压都压不住,像一条黄龙在地上打滚。
童贯,快到了。
“都头,咱们拿命打下的燕京,凭什么大清早跑到这十里外来吃一嘴的灰?”韩五扯了扯勒得过紧的领口,有些不忿地嘟囔,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沙子跟著往外喷,呸呸了好几口,越呸越脏。
赵钧转过头,看著这群满脸不解的残兵。
一张张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还叫不出名字,韩五,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是打西夏时留下的,陈老刀,左脸一道陈年箭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著动,像一条活虫趴在脸上,还有何二喜,腿瘸了,拄著根木棍站在最后面,眼睛却还亮著,还有七八个,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从瓮城和钟鼓楼活下来的。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著他打瓮城、守钟鼓楼,活到现在,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拿命换了天大的功劳,就该挺直腰杆站著,凭啥要跪?
赵钧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怎么跟他们解释,解释一个他用了两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
“因为咱们命贱。因为来的是能隨时拿捏咱们脑袋的人。”
韩五愣住了。
“一会儿仪仗到了,全部给我跪下,头磕在地上。”赵钧说,“谁敢抬头乱看,惹恼了人,死在军法之下,別怪我没事先交代。”
没人说话。
陈老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黄土,靴子上沾满了尘土,和前几天在钟鼓楼踩的血泥不一样,这回是乾净的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满嘴的沙子,嘎吱嘎吱响。
赵钧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这些话难听,但他必须说。
他是个现代人,一个歷史系的研究生,他太清楚大宋官场的规矩了,或者说,太清楚这古往今来一脉相承的所谓的规矩了,在权力的碾压之下,底层立下泼天大功,最忌讳的就是居功自傲,你越是表现得桀驁不驯,上面就越觉得你是个威胁,只有你卑躬屈膝,贪財怕事,那些掌控生杀大权的官僚才会觉得你懂规矩,才会放心地拿你当“自己人”。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功高震主却不得好死的名字,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宣和年间的,政和年间的,数都数不过来。那些人哪个不比他们能打?最后呢?
没什么好纠结的,不想死,就必须跪。
他转过身,继续看著南边。
尘土越扬越高,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震颤,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涌来,他又想起钟鼓楼那一夜,耳朵贴在地上听见的脚步声,也是这种震颤,也是这种压迫感,那一夜来的是萧乾的皮室军,几千人,而今天来的,是二十万人。
不对,是二十万残兵。
又等了半个时辰。
沉闷的战鼓声伴隨著整齐的脚步,一齐推到了眼前。
大宋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北伐统帅童贯的大军,到了。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片红黑相间的旗海。
旌旗蔽日,遮断了南方的天际线,前锋步卒方阵清一色穿著大宋军器监打造的崭新步人甲,一千八百多枚精钢甲叶用上等牛皮绳细细穿缀,打磨得鋥亮。
枪阵森严,刀盾並举。
赵钧眯著眼看过去,那些兵的脸白白净净,步伐整齐,但那种整齐是训练场上的整齐,不是战场上的整齐,他们的眼神是直的,看著前方,不躲闪,也不发狠,是没杀过人的眼神。
白沟河一战,二十万大军溃散,眼前这些应该是后军,没来得及上前线,也就是说,这些兵,没死过人,没见过死人,没砍过人,也没被人砍过。
这群兵,端的是天真烂漫啊,赵钧的无厘头幽默感又上来了。
歷史上,童贯此次北伐,麾下种师道总管东路兵马屯白沟河,辛兴宗总管西路兵马屯范村,杨可世、王渊、刘光世等西军宿將尽数在列,可那些人呢?死的死,伤的伤,溃的溃,种师道手下那些打老了仗的边军,死的死散的散,能剩多少?
那些死在瓮城钟鼓楼的兄弟,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连碑都是他们这些活著的人刻的,而眼前这些“天真烂漫”,会跟著童贯进城,领赏,升官,然后回家跟老婆孩子吹嘘自己“收復燕京”,这就是命。
“跪!”赵钧一声低喝,率先撩起长袍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官道上。
膝盖触地的瞬间,右肋的伤口被扯动了一下,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没有出声,只是低著头,尘土灌进嘴里,又硌又涩,他用舌头抵住上顎,不敢吐出来,只能往肚子里咽。
身后的西军们见都头跪了,也只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像没立功之前在西军的时候一样,將头深深地埋进土里。
大军在距离他们三十步外缓缓停下,一队快马从军阵中驰出,来到赵钧面前。
为首来人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赵钧微微抬眼,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黑色战靴,以及一领有些残破的披风,披风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沾著泥点,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没来得及换。
“你就是破阵营的都头赵钧?”来人的声音略显苍老,透著一股极度的疲惫与沧桑。
赵钧没有起身,只是直起上半身,双手抱拳,“卑职赵钧。”
“老夫种师道。”
赵钧的心底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只见来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头髮和布满老年斑的脸颊,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下巴上的白须在风中抖动,那双眼睛浑浊,但盯著人看的时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道。
种师道,大宋西军的定海神针,按歷史来算,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被童贯强行拉上北伐的战车,在白沟河经歷了一场毕生未有的惨败,按照大宋军法,丧师辱国,主帅难辞其咎,他身为前敌总指挥,下场只会更惨,轻则削职流放,重则斩首示眾。
但五月初五那天凌晨,赵钧拿下了燕京,这场大捷,不仅救了童贯,也把这位西军老帅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种师道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亲自握住赵钧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老將的手很有力,不像七十二岁的人,只是赵钧感觉到,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种师道的目光在赵钧脸上端详了很久,似乎是没想到收復燕京的人这么年轻,他又看了看赵钧身后那五十三个跪在地上的残兵,一个个面容疲惫,號衣凌乱,跪在尘土里像一群泥塑,韩五那件破了的號衣被风彻底吹开,露出里面缠著的绷带,绷带上血红一片。
老將的眼眶微微泛红,乾瘪的嘴唇颤抖著,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个老人,戎马一生,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多少死人?临老了,被一个太监当枪使,差点晚节不保,如果不是自己穿越阴差阳错拿下燕京,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在押解回京的路上?还是在牢里等死?
“好后生……好后生啊。”种师道用力拍了拍赵钧的肩膀,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救了老夫的命,也保全了我西军最后一点顏面,白沟河那一仗,老夫打得憋屈,打得窝囊,你们……受苦了。”
赵钧看著眼前这位为大宋边疆戍守了一辈子的老將军,心中生出几分敬意,他知道史书上种师道的结局——靖康元年,金兵南下,他奉詔勤王,被解除兵权,鬱鬱而终,但现在,这个老將还活著,还站在这里,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著他的肩膀。
赵钧微微低头,语气恭敬,“老帅言重了,卑职西军子弟,不过是尽了本分。”
“好!好后生!”种师道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大帅的驾輦就在后面。他此番是为了什么而来,你应该清楚,记住了,不管他要什么,给他,说起来,旁的不算,咱西军百战的真正经验只有一条: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赵钧愣了一下。
只要人在,什么都在。是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还是告诉自己別太在乎功劳?还是提醒自己,西军这些年吃了太多亏,都是因为太在乎那些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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