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生何求(1/2)
袁丽和池杉在医院家属院门口吃了个软钉子,没有住户的带领,尽职的门卫坚决不让她们进入,而苏木的电话再次陷入无人接听的情况。袁丽的心禁不住提了起来,担心她又一次陷入人格解体。
“她怎么不接电话?”池杉放下电话,刚才他用自己手机也试著拨打了苏木的號码。如果说袁丽的號码可能会被无意中拉黑,那么池杉这个绝对是个安全的陌生號码。
袁丽拉了池杉一把,压低了声音说:“我带你走一条小路!”生怕尽职的门卫听到。
两人步行出了医院,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到了医院北侧的一个老旧小区。袁丽参照上次的记忆,找到了正確的入口,然后两人沿著小路向著小区深处走去。
“这也是个老家属院吧?我看宣传栏上,还有介绍筑路机械厂和建筑机械集团的歷史。”池杉似乎有点紧张,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完全没了在西安中学那种从容和沉稳。
由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和上次白天坐在计程车上来感觉有些不同,袁丽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但小区不是很大,稍微多绕了点路,袁丽就找到了上次的位置。家属楼上有个褪色的红圈,里面有个同样褪色的数字3,在夜色中辨认起来有些困难。袁丽回忆了一下上次大爷出现的位置,然后走到一扇窗户前,敲了敲窗户。
窗户里面亮著灯,於是很快就有一个老头伸出头来,疑惑地问袁丽找谁。
“师傅,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铁门。我是魏师傅的朋友,以前跟著他从这里进过医院家属院。”袁丽小小的撒了个谎,她只是魏师傅的乘客,谈不上是朋友。
“老魏的朋友?”老头明显不相信,魏师傅的年龄可以做袁丽的爹,袁丽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撒谎的天赋。
“我和魏师傅的女儿是同学。”为了圆谎,袁丽不得不又撒了一个更大的谎。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知道魏师傅的女儿已经过世了,回头老头说起来,魏师傅可就是被伤害了两次。
“哦,那你等一下。”很意外,老头这次痛快地答应了,过了一两分钟,老头踢踏著拖鞋从单元门里转了出来,手上拎著一只打满了孔的铁环。这种铁环在九十年代,就是全中国单位门房的標准配置,现在这只铁环上只掛了稀稀拉拉几把钥匙。
老头慢吞吞地朝著铁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看著袁丽身后的池杉。走到铁门前,老头没有开门,而是再次盘问起两人:“你们到医院家属院干什么去?怎么不走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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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丽连忙解释,她们是去看望生病的同学,但同学不接电话,她们怕她一个人在家犯病出意外,所以必须进去看一看。
“所以,你们都是老魏女儿的同学?”老头似乎有几分相信了,开始磨磨蹭蹭的找钥匙。
刚才一直沉默的池杉,这会突然开口接话:“对,我们都是她中学同学。”袁丽心里一沉,心想不该让这傢伙说话,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老头问起来,就谎称是小学同学。这样时间更久远一些,不容易穿帮。
还好老头並没有多问,一边在黑暗中找锁眼,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难得还有个人来看一下老魏,老魏这日子过的跟游魂一样。话说他姑娘走了都三十年了……”
咔嚓一声,铁门上的一扇小门打开了。老头站在小门前,既没有让两人进去的意思,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看著天空感慨起来:“三十年啊,如果人能转世投胎,现在应该当妈了……”感慨完,老头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洞。
袁丽道了声谢,拉了池杉一把,然后钻进了门洞。
按照魏师傅的说法,几十年前这其实是同一片家属院。但踏过门槛,穿过薄薄的铁门,袁丽感到似乎穿透了什么结界,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地面传来。这种异样感,似乎还是很多年前第一次出国,踏上异国土地时感受到的。池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异样,他跟著袁丽身后一言不发,两人如同蜗牛一般缓步前行,似乎生怕提前到达。
家属院的格局是半新半旧,正好以铁门为界限。左手边是几栋高层塔楼,明显是最近十年的建筑。右手边,是一片老式的家属楼,层高略高的是九十年代末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略矮的则是八十年代或者更旧的砖混建筑。由於设计风格类似,在黑暗中看上去都像是差不多的灰盒子。
袁丽按照记忆,向著其中一排家属楼走去。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家属院的街道上静悄悄,除了蝉鸣以外,只有空调机的嗡嗡声。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高大茂盛,挡住了楼上窗口泄出来的灯火,加上路灯本身就稀稀拉拉,街道上只能勉强看清路面。
“等会见面说些什么呢?”
“如果苏木哭出来该怎么办?”
“这两人要是热吻,我是走呢,还是捂住眼睛不看?”
“如果苏木给池杉一个耳光呢?我是拦著她呢,还是帮她一起打?”
袁丽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凭著本能转了个弯,突然一抬头看到远处坐在鞦韆上的苏木。和上一次来这里的情况完全一样,苏木坐在鞦韆上,轻轻的摇动著鞦韆。附近有一盏暖光的路灯,投下的光线被大象滑梯挡住了大半,在地面製造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但滑梯上的缺口,像是设计过的一样把光线投射到苏木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苏木一边轻轻的摇动鞦韆,一边似乎还在唱著什么歌。
“还好!並没有犯病。”袁丽鬆了一口气,看这个架势苏木还算是正常,可能只是下楼时候忘了带手机。
“什么犯病?”池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一些颤抖。
“我没跟你说过吗?她从研究生时代开始,有了人格解体的问题。她说她对高中以后记忆產生了隔阂感,对现实感到很不真实。严重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和灵活似乎分离了,灵魂像是从远处看著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袁丽没有回头,轻轻的向身后的池杉说了上次在夜市上看到的场景。
“她说,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黑暗的牢笼里,失去了视觉、听觉、触觉,甚至是时间流逝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袁丽想要把苏木的这个秘密分享给池杉。可能从本能出发,她希望池杉是苏木的那个wi-fi,正如苏木所说,人格解体仅存在於没有池杉的时间里。
“你觉得这个牢笼像什么?”池杉的声音带著颤抖,似乎控制情绪的努力正在瓦解。
“火车站的隧道?你带她走过的那个?这是她自己的比喻。”袁丽转过身,眼前的场面让她大吃一惊。池杉已经转过身,正向著最近一栋家属楼下的阴影快步走去。袁丽低低惊呼一声,紧赶两步追了上去,在家属楼下赶上了池杉,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跑什么?”袁丽没好气地低声质问,隨著她的话语,单元门口那盏老旧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昏黄的灯光似乎晃了池杉一下,他被电流击中般地回头,灯光將他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照得无处遁形。泪水不断从通红的眼眶涌出,顺著下頜线滑落。
隔著半步之遥,袁丽不仅看清了每一道泪光的闪烁,更听见了他牙关紧咬时发出的、细密而急促的“噠噠”声,那颤抖仿佛带著他全身都在微微震动。这突如其来的光照只持续了一两秒。隨著“咔噠”一声轻响,灯光熄灭,池杉的面容如同沉入深水,瞬间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空气中未散的悲慟。
“你?”袁丽的责备和疑问,都被池杉的泪水堵在了喉管里,不由得鬆开了手。
池杉並没有逃走,只是走了两步坐在了阴影中的一张石桌旁。黑暗中,传来了低沉的呜咽声,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是池杉在用袖子擦眼泪的动作。袁丽没有上前,她就这么静静的站著,看著黑暗中池杉哭泣,偶尔回头看看路灯下光晕下宛如天使的苏木。她对整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怀疑,这一刻都被解答了。
等了很久,袁丽觉得阴影中的池杉恢復了平静,也走进阴影,在池杉旁边的另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你想起了什么?”,没有回答。
“另一个版本的人生?”,没有回答。
“刚才说起魏师傅的时候,我就看你不对劲了。”依然没有回答。
袁丽不再提问,静静等著池杉自己开口,今夜时间还很长,她有的是耐心,对於问题的答案,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你觉得这个牢笼像什么?”池杉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袁丽心中有一个猜测,但她不敢说出口。
池杉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家属院的那个铁门,我觉得似曾相识。家属院里的这条路,我也觉得似曾相识。而坐在灯下的她,我也觉得似曾相识。然后,这些似曾相识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我见过这个场景,只不过我把这个场景当作了梦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袁丽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苏木听到一样,但实际上这里和苏木的位置相隔二三十几米,根本听不到说话。
“1993年12月,我不记得那一天了,但袁丽……”池杉的声音突然提高,“你真的不记得,那个冬天的事情了吗?”
袁丽吃了一惊,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本能地摇了摇头。
两声苦笑从黑暗中传来,池杉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我想起了,那天的天气很差,天气阴沉得厉害。我的书包里装著十几束花,我给了你一束,我自己一束,其他给了去送行的其他同学。”
“我们是去做什么?”现在轮到袁丽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她预感到最终的答案,可能要比自己的猜想更加可怕。
“我们去送別……”池杉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不自觉地看向远处路灯下的苏木,“是你告诉我的,她喜欢满天星……”
隨著池杉的声音,曾经出现在袁丽记忆中那个残破的画面,开始晃动起来,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池杉站在自己眼前,脸上掛著哀伤,打开的书包里放著一束束的白花。袁丽拿起一束,隨著他走向铅灰色的建筑。
“我把花放在她的身边……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只要我不看,她就永远是那个最美的样子……”池杉的声音再次充满了哭腔。
袁丽站在池杉的身后,看到他颤抖著把花放下,微微欠了欠身似乎是想要拥抱一下苏木。但那是不可能的,苏木和池杉之间,还隔著一层玻璃盖板。池杉的手在玻璃盖板上抚过,像是永不结束的告別。然后,他快步走了,没有在苏木的黑白照片下停留哪怕一秒钟。
不知道多久以后,隨著一串脚步声,单元门口的灯再次亮了起来。一瞬间,袁丽看到了满脸泪痕的池杉,她想自己也一定是这副模样。好在灯光又一次很快的熄灭了,黑暗中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手掌上一片的冰冷。
“1.0版人生之前,还有这个0.0版本。那是一个没有苏木的人生,因为苏木说过她想去北外,所以我选了北理工。另一个北外的女孩时不时来找我帮忙买澡票,於是我的同学都叫她澡票。毕业后我当然去了深圳,因为bj没有让我留恋的人。我去了新加坡出差,遇到一个去留学的女生,她带我去了圣淘沙,拉著我一路跑去看水幕电影。她们都很好,但她们都不是苏木。然后我遇上了白薇,於是我们恋爱、结婚,然后像普通人一样过平淡的日子。”
黑暗中,隨著池杉的沙哑颤抖的声音,袁丽似乎看到两点泪光闪动。袁丽也忍不住擦了擦泪水,陈诚和沈萍,大约也是存在於这个0.0版本的人生中。没有苏木的人生,不但深刻影响了池杉,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
“2009年初中同学会在西安,那天我在0.0版本的人生中,回到了自己的初中时代,给自己写了一封信。然后,一切都改变了,我的高中和大学记忆变得模糊,我几乎和中学所有的同学都失去了联繫。一直到,你在微信上找到我,给我看那个故事……”
“2009年!”袁丽心头一惊,也正是在这一年,她在网上聊天时遇到了杨勇。难道和杨勇的相识,机缘还在池杉对歷史的改变?
“你写了一封什么信?”袁丽明知故问,其实內容完全可以猜得出来。苏木的故事中提到,池杉在2013年12月,每天早上都陪著她上学,这应该就是他在信中布置给自己的任务。
“就是那个#0碎片,还记得索引的第一条吗?那是1.0人生的开端。”除了时不时还有吸鼻子的声音,池杉的声音终於平静了下来。正如池杉以前说过的那样:“当你开始运用理性去分析这些事情的时候,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確,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可怕了。”
袁丽想著,感觉到自己的心率也恢復到了正常水平,从隨身小包里掏出纸巾,一张擦了擦眼睛,另一张递给了池杉:“可惜那个碎片没有留下记录。”
又是一串脚步声响起,可能是加班的医生回家了,或者是上辅导班的学生回家了,单元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楼上有好几家的灯火也亮了起来,周围的光线突然变得明亮了很多。借著灯光,袁丽看到池杉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擦乾净了,正在努力地深呼吸。看到袁丽看过来,他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袁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回头去看了看远处的苏木,她依旧坐在鞦韆上,即便离著很远也能看到鞦韆微微的摆动。袁丽回过头来,对著也在看向苏木的池杉提问:“1993年12月原本发生了什么?”
池杉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细节,只知道是交通事故,那封信里就写了这么多。”
“所以,你在1.0人生中,每天早上陪她上学一个月?”袁丽追问。
“不止。我觉得这样並不保险,所以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就是划破了苏木的白色羽绒服,她后来还真就换了一件红色的。”池杉说著,居然笑了出来。袁丽注意到,这几乎是池杉第一次正常地说出苏木的名字。看来回忆起0.0版人生,对於他来说,仿佛更像是一种解脱。“然后,我还去骚扰了一个家长是教育局的女生,当然我也就是嚇唬了她一下,然后借题发挥投诉学校上学时间不合理。”
“原来那个小流氓是你!”袁丽差点喊出来,当年这个事情搞得学校鸡飞狗跳,袁丽甚至还见过那个因为被骚扰而成了名人的女生。
“对,是我!”池杉尷尬地笑了笑,“最后才是陪她一起上学,为此我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所有的故事细节都有了合理解释,甚至两人莫名其妙的分別,都可以用0.0版本人生的影响来解释。袁丽仔细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復了自己的心情,用儘量平常的语气,把话题拉回到主线上:“刚才你的问题:那个牢笼像什么?是什么意思?”
“碎片第二定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我想,应该说我猜,苏木的那种感受,只是感受到了另外一个碎片。”池杉的声音越来越低。
“死亡?”袁丽替池杉说出了答案,池杉略微停顿,点了点头。
袁丽脱口而出:“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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