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生何求(2/2)
“我?”池杉吃惊的抬起头,恢復到了袁丽熟悉的那个池杉,慢慢地摇了摇头,“除了多少了解一些碎片,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可太可怜了!”袁丽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站在苏木的角度,她的人生里,经歷过情感破裂、婚姻失败、一个人抚养孩子,已经算得上是红顏薄命。现在更可怕的是,居然在活著的状態体验死亡。
池杉被袁丽的情绪感染了,头也垂了下去。过了一会,他站起来走到袁丽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许……可以试试……某些情况……总是可以改变的。”
这些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的话,袁丽居然听懂了。某些情况下,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里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换句话说,如果改变环境,让“某些情况”不再发生,能够摆脱碎片的干扰。而苏木无意中总结过,有池杉的时候,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池杉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又在袁丽肩头拍了拍,说了句“走吧!我们已经迟到了。”然后,池杉便迈步走向苏木的方向。
走出几步,池杉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得回头看,发现袁丽居然还坐在原地没动,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快走啊?”池杉低声催促。
袁丽从思索中醒来,抬起头看著池杉,郑重地问:“池杉,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嗯?”这个要求有点出乎池杉的意料。
“知道了碎片以后,我该怎么……”袁丽並没有想清楚怎么表达她的疑问,话说了一半后半句找不到合適的措辞,支支吾吾的一时语塞。
“继续做个普通人!”池杉似乎看透了袁丽的心思。
这个答案让袁丽有点泄气,虽然她並没有一夜暴富的野心,但掌握著这个世界最大秘密的事实,多少让她有点跃跃欲试的衝动。
“碎片是自然现象,下一个碎片是什么时间?持续多长时间?都是未知数。而且,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条件,根本就是未知的。我的感受,並不一定適用於你。”
“可是,你做过的……”袁丽话到嘴边发现,其实无论是在那个版本的热盛,池杉都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就算是成功案例,也就仅限於身边人。
“正因为我做过,所以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多小事出於偶然,但大事都有其必然性。偶然的事件你可以干预,但大事件的必然性,通常远远超出了你的……应该说普通人的能力范围。”池杉的这几句话说得很严肃,很诚恳。
但是袁丽疑惑的眼神,还是让池杉不由自主地摇了头,颇有些像当年高三时的数学老师,到文科班来讲数学卷子时的表情。
......
池杉的这番大道理,丝毫没有说服袁丽,经歷过高考政治的洗礼,谁还不能说上几百字的废话。
“那就这么看著灾难发生?”袁丽不服气的反击。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应该是……你可以去做,但不要期望一定能够做到什么。”池杉说完,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停在了一片黑暗中。
袁丽看著池杉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而池杉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没有想好怎么组织语言。等了十几秒钟,池杉举起双手放在眼前,似乎是捧起了一本看不见的书。又过了几秒钟,池杉转身走回到袁丽身边。
“给你一个忠告”,池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
这个一本正经的答案,在几个小时前,池杉已经告诉过自己一次了。她点了点头,开了个玩笑:“我以为你会说: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
“你知道碎片的存在,那种幸运你就已经失去了。”池杉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是,我们有了另一种幸运。不是吗?”
袁丽点了点头,这真是一种残酷的幸运。
对於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未来尚未註定。而对於她们而言,尚未註定的不止是未来,甚至连歷史也尚未註定。
袁丽看了一眼远处的苏木,说出了她的选择:“池杉,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池杉有些惊讶:“为什么?说好了我们三个人。”
袁丽莞尔一笑:“她等的是你,不是我。”
“可是……”池杉自然明白袁丽的意思,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我並不想……你要知道,上一次我见她还是……”
“给你一个忠告: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袁丽打断了池杉的词不达意,“去吧,去告诉她一个,她应该知道的秘密。”
池杉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既有紧张又有期待。他回头看了看苏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打开背后的双肩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了袁丽手里。
“你这是?”袁丽不解的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池杉。
“如果有可能,我选择忘记前两个版本的人生,但我希望你替我记住。”说完,池杉在信封上拍了拍,然后站起身走向苏木的方向。
在经过袁丽身边的时候,池杉停住了脚步,低声说:“在0.0版本的人生里,这些是我写给她的信。我还想的起,其中有几首诗的內容,但是……都过去了……”说完,池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袁丽拿起牛皮纸信封。牛皮纸很厚,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信封的封口敞开著,还残留著透明胶带纸。她略微倾斜了一下,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滑了出来。
日记本的书脊首先碰撞到了石桌,引起了一场微型的碰撞,整个日记本弹跳著摊开,露出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中,照片中的女孩微笑著,站在花丛中看向袁丽。路灯下光晕中,同一个女孩隔著三十年代时光,坐在鞦韆上轻轻的哼著歌。
池杉快步走向苏木,这一段路他走得很快。在最后十来米的距离上,他突然一个急剎车停住了脚步。之前的路,都处於法国梧桐的阴影之下。从这里开始,两边家属楼的灯光照亮了整段路,一旦踏入这片光明,他就不可能再回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袁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压得很低,是故意不希望苏木听到。
池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未来有一天,你有可能重新爱她吗?”袁丽拋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问题,难题在於“未来”的定义,对他来说,未来也许发生在过去。
“我选择先完成我婚姻的责任。”池杉轻声的回答,同样是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在不连续的时间中,“先”不一定在“后”之前。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著,整个院子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止状態,没有人来人往,没有树叶在风中摇动,甚至连蝉鸣也消失了,只有苏木在灯光下,轻轻的摇盪著鞦韆,哼唱著一首粤语老歌。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
合著三十年前的曲调,池杉踏出了第一步,他的脚步落在路面上,每一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现在开始做,第七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
“刘德华就只有这么高?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池杉同学,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发现梦背后的东西……”
“昨晚我看了一个枪战片……”
“苏木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
“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袁丽依旧站在黑暗中,她看著池杉一步一步走向苏木,他走的很慢,但十几米的距离很短,再慢的速度也不也不过一分钟。最终,池杉也走入了路灯的光晕,然后苏木抬起了头,两人目光相遇。池杉说了些什么,然后苏木回答了些什么,只见苏木站起身来,把坐著的鞦韆板翻了过来,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笑得如此自然,既不是成年人之间的客套试探,也没有掺杂任何曖昧的情愫。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横贯在他们之间的三十年时光,仿佛他们从未离別,仿佛只是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他们完成扫除任务后的默契一笑。
袁丽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是看到这个场景,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把牛皮纸信封抱在胸前,向著不远处的家属院出口走去。从这里走出家属区,再走几分钟就能到医院大门,那里永远都有很多计程车在等候客人。如果有可能,袁丽希望能打到魏师傅的那辆车。在整个回家的路上,有几句歌词反覆在她脑海里唱响。
……
秋来春去红尘中
谁在宿命里安排
冰雪不语寒夜的你
那难隱藏的光彩
……
一个小时后,袁丽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重新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此时,有早睡早起习惯的父母,逛了一天陕博的杨均一已经上床睡觉了,而杨勇则在洗澡。吵吵闹闹的家里,给她留出了独处的时间。
首先从信封里滑出的是那张照片,袁丽看了看照片里的女孩,女孩穿著標誌性的粉红短袖衬衫和棕色短裤,但袁丽突然感觉,照片里的女孩似乎有些陌生。无论如何联想,她都无法將照片里的女孩,和sophia的妈妈,和路灯光晕下的女人联繫起来。
“谁知道歷史又被修改成了什么样子?”袁丽嘀咕了一声,放弃了探究背后真相的念头,隨手把照片插进了日记本。这时,略微迟滯的手感引起了袁丽的注意。
袁丽翻开日记本,发现夹著照片的两页纸,居然有些地方是黏在一起去的。袁丽伸出两个指头夹住纸张轻轻搓动,发现这不是纸张老化的粘连,而是被人细心沿著边缘粘合。只不过由於胶水的老化,有些边缘已经开了胶,重新变成两页,而照片就好巧不巧的插入到了这两页中。
袁丽把两页纸仔细地分开,两页写满了字的纸展开在了袁丽面前。
“1990年12月31日,来自未来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