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顺城北路咖啡馆(1/2)
咖啡杯的摇动停止了,杯中那微笑般的漩涡仿佛被无形的锚点定住,旋转的动能在水分子的摩擦中转化为热能。冰块的碰撞声渐次稀落,最终归於沉寂,深褐色的液面平滑下来。逆流的时间仿佛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惯性,在咖啡静止的瞬间被现实的橡皮筋重新捕获。几个月的光阴碎影骤然收缩,初夏的舒適被摺叠压入杯底,窗外的景色重新被拉回至当前时刻的坐標:盛夏的黄昏,乾热的风变得似乎有些柔和,附近商店里开始亮起了灯光,时间的长河已平静地流过它原有的河床。
西安中学遗址的后门开在顺城北路上,向东几十米就有一家咖啡馆。只是那种临街的民居改的小咖啡馆,外墙刷成了希腊白,把窗户变成了柜檯,厨房显然是住宅的客厅改造的,窗外摆了几张桌椅。
“这是家公益咖啡馆,店员都是聋哑人,所以英文名字叫silience!”池杉一边摇晃著咖啡杯,一边指了指咖啡厅招牌上的英文,字体选择得过於奔放,中国人和外国人都不认识。
“所以,是……你……你……”袁丽瞠目结舌,池杉递给她的咖啡,她完全是凭著本能反应接过来。此时,她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够用。苏木故事里的离奇剧情,她本能地不相信,而池杉面对面讲的故事,袁丽就有些不能不信了。
“……是你打的电话?”袁丽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池杉耸了耸肩,把咖啡杯送到嘴边:“不是,应该这么说,我並不確定那个碎片能给我多长时间,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在一个梦里,所以我隨手抓过一个日记本,在上面写了一段话留给自己。”说完,他就叼著吸管用力地吮吸起来,很快就喝掉了大半杯冰咖啡。
於是,袁丽顺著池杉的思路开始推理:池杉回到了过去的某段时间,留下了一段话给自己。在那个时间里的池杉,看到了来自未来的信,然后就去查询白校长的电话,冒充医生打了这个电话。然后尚未谋面的白薇,自觉的是平白无故挨了一刀,但实际上解除了癌症的风险。於是,这次池杉遇到的白薇,就是一个健康的白薇,因此,她们就会如同正常夫妻那样有了孩子,然后看著孩子长大成人。
“不!你並没有真正的理解那句话。”池杉放下咖啡,打断了袁丽的推理。
“那句话?”袁丽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时间是不连续的。”池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扣了两下,像是要强调什么,然后一字一句的说。袁丽点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等著池杉的解释。
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和一支笔,撕开纸巾的包装抽出一张,在上面写了三个英文字母,“now”。
“虽然时间是不连续的,但时间依旧是不可重复的。已经发生的碎片,不会因为歷史被修改而重新再来一遍,受影响的只可能是关於这段时间的记忆。”池杉看了袁丽一眼,得到了一个点头確认。
池杉又从那包纸巾中抽出一张,一边说一边写,“如果某一个时间点,只有一段相关记忆,我们其实並不能確认,这段歷史真的发生过。不过,如果我们两个人对於同一个时间点的记忆完全相同,我们可以近似认为,这个时间的歷史已经確定发生过了。”
说完,池杉把纸巾朝著袁丽晃了晃,上面写著“2024年5月,电话”。这个意思是,袁丽在这个时间点找到池杉,然后池杉在半夜打了电话过来,成为整个故事的起点。袁丽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池杉把这张纸巾放在了“now”的左侧,“但是逻辑不会撒谎,没有这个故事的启发,我就不会有对碎片的认识,也就不会有写给自己的那段话。”说完,池杉又抽出一张纸巾,然后写上“高中某天,留言”两个字。
“我一睁眼发现坐在西安的家里,面前摆著是高中数学卷子。那时候我脑海中有两个念头:一个是这是做梦吧,另一个是难道碎片是真的。然后我抓过书桌上的一个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上给自己的一段话。然后,我听到了客厅里爸妈说话的声音,我想去看看他们,也想再去摸摸我家的猫。但开门的一瞬间,我回到了酒店的床上。”
说著,池杉把这张“留言”的纸巾,放在了“now”和“电话”之间。
趁著袁丽盯著三张纸巾愣神的瞬间,池杉又在另外两张纸巾上写下了“2004年,手术”和“2004年,孩子”,然后把两张纸巾托在掌心,像是展示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现在,关於2004年,我有两段互相衝突的记忆,似乎两个都有,也似乎没有一个特別清晰。可以確定的是,因此,这个时间点一定是发生过了,只不过其中一个是真实发生的,另一个是剧本后来覆盖上去的。”
池杉说完,盯著袁丽的脸,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袁丽读懂了池杉没说出来的话,替他说了出来:“如果这样的话只可能是,手术应该是实际发生的,而孩子是覆盖上去的。因为今天的现实里,你的孩子已经上大学了,对吗?”
说完,袁丽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到了杨均一和杨勇,他们难道也是被覆盖上去的记忆?
“不止如此……记忆可以被覆盖一次,难道不能被覆盖多次吗?”池杉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巾,也放进掌心,和两张“2004年”纸巾叠放在了一起,“我和白薇的相识,我们一起对抗癌症的那些日子,难道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你给我的那个电话,还有我们记忆里的一切,有没有可能只不过是被写进记忆的?”
袁丽瞠目结舌,这个推理合情合理,记忆只要不是一次,那么两次和无数次並没有什么区別。这个想法的出现,让大地和周围的建筑物发生了晃动,眩晕感让她感到有些反胃。
池杉还在自顾自的说著:“我和白薇从西安回到深圳后,其实我还是没有完全相信,目前的现实是被碎片覆盖的结果。毕竟这太顛覆世界观!说出来,估计立刻就送精神病院。”
池杉笑了笑,终於注意到了袁丽的脸色发白,终於停下了话头:“你还好吗?”
袁丽拿起冰咖啡喝了两口,一股凉意从口腔直衝脑门,让她立刻清醒了一些。她回了回神,朝著池杉微微点头示意。
池杉撇了撇嘴,低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我翻阅了我全部的电子照片,从2004年到今天,照片很完整,从出生后第一天到我们送她去美国上大学。”
池杉说著,头逐渐低了下去,盯著桌上喝空了的咖啡杯:“每看过一张,记忆似乎就清晰了一些。然后,这个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孩子,终於成了那个我抱过的、背过的、亲过的……陪著一起走过20年人生的孩子……”
“这些记忆,有一个共同点。”池杉突然抬起头,郑重地看著袁丽,就像当年的数学老师,总是在关键时刻停下来扫视全班一样,“记忆模糊,但存在著大量的实物证据。隨著我翻阅照片、留在家里的衣服、中学成绩单、大学申请文件……我……我脑海中浮现出……”
“西湖的大雨里,还在幼儿园的她,在我背上睡得像个小猪。我出差回来,在小区的门口,繫著红领巾的她,踩著滑板车从远处飞来给我开门。半夜里,我开车去学校接住校的她去医院看病,返回学校时她却惦记著顺路去一趟盐田,吃一家著名的肠粉早餐。”
池杉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別过脸去,望向远处沉默的城墙垛口,试图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然而袁丽还是看到,在他转头的剎那,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竟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
袁丽愣住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空气凝固了几秒,她才恍然回过神,慌忙从桌上的纸巾包里抽出一张,轻轻碰了碰池杉搁在桌沿的手背。
池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过了纸巾,攥在掌心,却並没有使用。他抬起手臂,用短袖体恤的袖子有些粗暴地蹭过眼角,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连做了两个深长的呼吸,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当他再次转过头面向袁丽时,除了眼眶残留的一圈微红,表情已基本恢復了平静。他甚至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儘管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还记得碎片第二定律吗?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我对此的原因有这样一个猜测:由於碎片顺序导致的改变,会对物理世界產生相应的影响。而相关的记忆,则大部分是由大脑自行补充的。”
池杉的这番话说的有些艰难,显然並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不过袁丽还是基本上理解了,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出了她的理解:“这也就是你说的,你对孩子的记忆,实际上是你的大脑根据那些实物证据自行填充的?”
“是的!”池杉用力吸了吸鼻子,提高了音量:“大脑的脑补能力实际上非常强大,我在知乎上看过一个回答。一个人像平常一样起床洗漱,开冰箱给自己倒了牛奶喝。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发现电视机没有画面。其实,他其实是暂时失明了,洗漱和喝牛奶的行为,其实都是大脑根据记忆脑补出来的画面,但大脑无法脑补电视內容,这才让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明。”
“这我理解,可是……”袁丽有些喉咙发紧,直接告诉她,池杉失態的背后,隱藏著一个更可怕的怪兽。
“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有些照片背后的故事,白薇的记忆和我並不很一致。她上学前打了什么疫苗?她最好的朋友是依依还是壮壮?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睡?她的最好的一次数学成绩?……”池杉没有理睬袁丽,用自顾自的讲述回答了袁丽的问题,“其实很好理解,毕竟所有人的脑补不可能完全一致……”
池杉把那包纸巾最后几张都抽了出来,在其中一张写上“2004-2024,成长”,然后把纸巾放在了“now”的上方。做完这些,他抬起头:“这些记忆很真实,情感也很真实,但逻辑告诉我,这些都是没有发生过的。现在,我们反过来想一想,我们的记忆中,还有哪些模糊的记忆,特別是那些和其他参与者不一致的记忆……”
大地开始不安地悸动,起初只是咖啡杯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紧接著,咖啡馆的白色墙壁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如同她坚固的认知开始寸寸碎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古城墙的垛口开始剧烈地摇晃,沉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尘与墙砖挣脱了束缚,纷扬坠落。
隨后,一整面城墙在她眼前轰然解体。巨大的墙砖化作密集的霰弹,裹挟著毁灭性的力量向她扑面袭来。砖石之下,千年夯土瞬间化为齏粉,升腾而起,如同西安春日最狂暴的沙尘暴,带著淹没一切的怒吼,將原有的世界景象彻底吞噬。
在那片昏黄的、翻滚的混沌中,世界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只有无数的尘埃在袁丽的眼前飞舞。逐渐地,袁丽看清了那些尘埃的细节,原来是一个个流动的画面。
“丟啊丟啊丟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大家不要打电话……”,侯宇鬼鬼祟祟从眼前跑过,手里已经没了手绢,袁丽急忙向身后摸去……
“去我家做作业吧!”刘平看著正在收拾书包的袁丽,等待著她的选择。“不行,六点电视有《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袁丽拒绝的很乾脆,因为刘平家的电视是黑白的……
“10jqka顺子,要不要?一对3!我没了!”苏木丟出手里最后几张牌,池杉和李涛两个人捏著手里的两张牌面面相覷,苏木爽朗的哈哈大笑,脸上的酒窝足可以放在二两……
火车臥铺窗外一片电闪雷鸣,袁丽在硬座上铺翻了个身,手里那本《理智与情感》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就要离开西安了,似乎此刻应该有人在站台上,隔著车窗和她依依不捨才对……
“我们见面吧”、“可我在广州”、“我现在就去机场”、“我可不是美女,就一个普通人”、“可那是你”、“你不会真的来广州吧?”、“已经登机,三个小时后到广州”、“我落地了”、“我在到达厅等你,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衫。”……
“you get a boy”,护士把一个沾著血污的婴儿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婴儿满脸的皱纹,像个小老头一样,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简直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
“所以,现在你理解,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真相:我们这个世界,早已经被碎片篡改得面目全非。”池杉的眼里充满了歉意。
袁丽接受了这个歉意,实际上她並不后悔。她做了两个深呼吸,又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感觉眩晕感已经过去了。
“所以,苏木故事里提到的,你和我在艾菲尔铁塔下的见面,是被覆盖掉了?”袁丽小声的试探,听懂一个理论和彻底接受一个理论,还是有区別的。
“这个,只能说有很大可能性。”池杉把没有写字的纸巾塞回包装里,“2006年我在一家欧洲諮询公司工作,去巴黎参加了一个星期的培训。咱们约在艾菲尔铁塔下面见面,这事確实有可能发生。只不过,碎片改变了因果关係,比方说因为有了孩子,可能就没有在巴黎多待几天,培训完就回家了。”
“我觉得也是,如果我们在巴黎见过,你肯定不会不见苏木,我也不可能不带她去见你。”袁丽的语气变得低沉,不但记忆是靠不住的,连歷史也变得靠不住,这样的世界让袁丽不知该怎么面对。
“有可能,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段歷史尚未发生。”池杉拿起冰咖啡吸了一口,空空的咖啡杯里发出呵呵呵的声响。池杉放下杯子,突然笑了起来:“你觉不觉得,这样也挺好,日子更有盼头了。”
“有盼头?”袁丽疑惑地看向池杉,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看,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遗憾吧。以前遗憾也就遗憾了,现在你死以前都有希望能弥补这个遗憾。比方说,你现在已经不行了,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天。哎?这不是穿越小说的常见套路吗?”
“打住,扯远了!这些都是你翻照片的过程中想明白的?”袁丽连忙制止池杉的思维发散,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过,这个打岔多少打散了一些她的负面情绪,现在她觉得已经恢復正常了。
“没那么简单,如果只从记忆的角度去验证碎片的真实性,最终得出的结论只能是:脑子有病。所以,我又去了一次西安,去了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西安中学、老陕图、四医大家属院、86凶杀案的现场……反正把故事里所有地点都走了一遍,能找的当事人都找了一遍,最后才去了上海。这才最终说服了我自己……”
“等等!我有点乱了。”袁丽突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应该从中学就已经熟悉碎片理论,为什么会不相信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池杉瘪了瘪嘴,两手一摊嘆了口气:“可能性太多了,实在不好推理,我有个不一定正確的猜想。我们it行业喜欢用版本这个词,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所有的记忆,按照逻辑关係来组织,大约有两个版本。”接下来,池杉一边介绍,一边把几张写了字的纸巾像是纸牌一样收起来,然后重新一张张摆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